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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第375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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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不肯听律法安排,非要跟着他们的重刑犯父母过来的,还有些是教管所也对付不了的,只能扔到我这里的。”科斯卡瞥了塞蕾西娅一眼,“总有些人无可救药,而教管所不能动手太狠。虽然这事说来不太光彩,但我这个流放地的手段能让这些小东西乖乖听话。”

“这也是律法的要求?”她问。

“我猜你的提问代表你不赞同。”科斯卡对此不以为意,“如果你看着很不满意,你可以试试找王子殿下谈话,把他们带走自己养,只是以后你最好别把他们送回来。律法规定我要负责这些人,以便稳定秩序,不造成威胁,可也没规定我要伺候他们。这些都是大人物决定要我们负责的,我可没有虐待他们,只是让他们懂点规矩,比如说不逃跑,不打架生事,还有努力工作。”

“你在感伤自己的过去吗?”萨塞尔忽然用贝尔纳奇斯的通用语问她。

“洞察人心的伟大巫师萨塞尔,”塞蕾西娅嗤之以鼻,“你怎么不去问这人这种问题?”

“他只是过客而已。”

“我就不是了?”

“确实如此,你的意义并非他者能比。”他耸耸肩,“你小时候被你父亲虐待、被迫拔剑活在战场上的时候,他是不是也这么说的?”

塞蕾西娅想拔剑对着他肩膀砍下去,但最终只哼了一声。“你知道答案,何必问我?反正你什么事情都看得出来。”

他们一言不发地跟随科斯卡跨进矿灯房,虽然先前闹出些许不快,但矿坑主管仍然再三叮嘱,要求他俩换上规定的黄铜安全灯,还跟他们警告了很久此类措施的必要性。不过这也没什么必要,来到此处的沿途之中,萨塞尔就在闲聊时跟她讲述了煤矿矿道的环境、危险和不列颠律法规定的事项。

黑巫师提到矿井中煤炭开采的危险之一是甲烷泄漏,这是挖掘煤层时渗出来的一种易燃气体,在密闭空间里遇见明火很容易就会引发剧烈爆炸。这也是绝大多数地下爆炸的罪魁祸首,民间习惯将其称为沼气。

又是这种地方,她想到。

过去,贝尔纳奇斯的战端尚未开启,她也还没加入黑剑的时候,塞蕾西娅在卡斯城待过一段时间。虽说时日不算长久,可她对卡斯城经常爆炸的天然气管道也算印象深刻。有时候火灾爆发的一刻,烈焰甚至能冲到近百米的高空——这也是绝大多数卡斯城居民对天然气供应最为深刻的印象。

绝大多数居民都不关注天然气供应的细节,但他们这支雇佣兵会做很多脏活,其中有几次就是在卡斯城地底。所以,塞蕾西娅对常年居住在地下以维护天然气井和检修通道为生的地底人也算印象深刻。

尽管同属人类,血脉并无分别,但地底人就像活在地下世界的另一个物种,世世代代以此为生。在城市里,迄今为止仍有超过一千个狭窄的小巷被忽略,但卡斯城内主要的大型街道都有天然气覆盖,每天夜晚都要靠穿着黑袍黑衣的地底人开启阀门。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夜晚的城市和白天的地下游荡,无论是王朝更迭,亦或是时代变迁,还是统治城市的势力发生改变,乃至城市秩序的动荡,他们生存的环境都不会有任何分别。

萨塞尔跟她说,这叫极端的社会分工对人们的期望,并不罕见,只是在卡斯城的地底人身上格外明显而已。

他说到成千上万的人类散布于这个世界,构成森严的阶层。为了维持阶层的秩序,每个人的行动都经过精心的调整,以符合环境和他人的预期。人们面朝大地背朝天,嘴里念诵祷文,手里挥动锄头,对此毫无质疑,也从不发问。在这种境况之下,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不断重复的循环,在这循环中以今日重复着毫无变化的昨日,从出生就在重复,直到死去;每个人也都是国家这台巨大机器上的齿轮,并且只是齿轮,随时都能被取代。

由于个人的意义和前途被压抑到极致,甚至不值得为此继续存活,很多人就会迫切需要为别的事情而活。对这些人来说,参与以宗教信仰为由的远征,反倒是对这种重复和压抑的自我救赎。愿意为此赴死,更是对这种救赎的极端肯定——这是一种证据,用来向自己和别人证明,这种选择是无可怀疑的。

塞蕾西娅很不喜欢萨塞尔一贯的说法,可也总是无法反驳,因此她习惯于闭嘴低头,在这黑巫师面前陷入沉默,直到他闭嘴为止。他们踩着石路来到矿坑入口旁。跟他说的一样,这儿的煤矿有两个竖井,下降井的四面矗立着高高的铁制防护围栏,不过有些生锈,在阴暗的天空下像是个废旧垃圾站。科斯卡拿下防护围栏的门闩,挪开铁门,塞蕾西娅跟在他和萨塞尔后面进到黑暗中。

暖空气是从上升井排出的,因而下降井附近不算酷热。井口被吊笼的外壳挡住,没有完全封闭,可以透过缝隙看到仿佛是无限深远的黑漆漆的洞窟。科斯卡滑动栅门封闭入口的时候,萨塞尔蹲在缝隙旁往里面扔石子,简直像是个欠缺管教的小孩,塞蕾西娅确定鸟毛肯定会做一样的事情,不过她在萨塞尔脸上看到东西不同。完全不同。

即使借用了一个少女的脸颊,面带柔和的微笑,萨塞尔依然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伫立在黑暗中的某种诡异难明的东西。

她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塞蕾西娅听到石子在吊笼的芯子和石砌的垂直井壁间反弹,传来叮叮当当的回声,以不知为何带有韵律的反弹节奏发出音节。即便在赛里维斯的高楼尖塔待过很久,但这石子坠落的声音还是长久得让她感到惊悚。最后一下回声几乎无法听闻,是很微弱的溅水的声音,说明井底是一处小水洼。

虽然萨塞尔是个巫师,肯定懂得规避遇难的巫术,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怀疑起来这个吊笼的安全问题。

据说这个热井是附近出名的瓦斯坑,但不像卡斯城那样频繁出事。矿灯都采用赛里维斯的技术经过巧妙设计,里面的火焰不仅不会点燃沼气,还能改变形状和轮廓,从而警示沼气浓度过高的区域。毕竟,从煤矿里渗出的甲烷没有气味。

和阿尔托莉雅为不列颠王国制定的绝大多数新律法一样,煤矿开采的规章也很严苛。这里禁止携带易燃物下矿井,乃至矿灯也是精心锁死的,无法打开。倘若发生事故,这位科斯卡的下场绝对不会比流放的重刑犯好出多少,指不定就要被挖掉鼻子下放当奴工。跟资本或地方贵族运营的矿坑不一样,不列颠的矿脉全都强迫收归中央管辖,和当下勒斯尔的风格相比,更像是古代的统一帝国。

“你觉得这东西怎么样,塞蕾西娅?”

吊笼正在上升,周围噪音也很惊人。她抬头顺着萨塞尔指的方向看去。井口远端,高高的绕线引擎带着大型轮子转动,发出轰鸣声和嘎吱嘎吱的倾轧响声。机械装置喷吐着大股大股的蒸汽,在寒冬中逐渐冷凝,化作漫天白雾。线缆噼里啪啦地抽-动着导杆,简直像是鞭子在抽打,到处都弥漫着难闻的机油气味。

“既难闻,又难听,”塞蕾西娅说,“待久了还会感觉头痛。”

一阵比大锤敲击铁砧还剧烈的钢铁撞击声过后,空荡荡的吊笼总算升了上来。塞蕾西娅没想清楚这铁笼子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响,还哐啷得猛撞了一下。她在赛里维斯乘过的电梯都是稳速升降的。

“这个绳索叫绕组电缆,是唯一保证我们不直接摔到地底死掉的东西。”萨塞尔说,指指悬挂着吊笼的钢缆,“然后为了节省时间,这个吊笼在中途都会进行自由落体垂降,最后一小段路径才会逐渐减速。”

“毫无人情味的效率至上呢,这里的矿工能习惯吗?”

“当然不能习惯,”这时候,科斯卡走了过来,声音暗哑,“无论多少次都不能习惯。不过你可以学着去忍耐。”

跨进吊笼之后,门很快关闭,外面的刚被叫醒的监工拉动了杠杆,接着蒸汽机又开始喷出水雾,发出嘶嘶声。一声钢铁碰撞的巨响之后,吊笼直接砸了下去。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然而这个过程还是显得过于恐怖,仿佛被塞进钢铁牢笼里抛下万丈深渊。塞蕾西娅没想清楚他们到底下坠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双脚离开地面,如果不是她下意识抓住栏杆,几乎要失去控制地飘起来。自从她跟着萨塞尔来到勒斯尔,有关于大型机械的见闻总能带来异乎寻常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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