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第382节 (2/4)
他穿着的衣服总是很朴素,有时候甚至很旧,这让萨塞尔看起来平易近人,加上每每由夕照产生的光晕,总让人觉得,他是虚幻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说来奇怪,当塞蕾西娅看到这罗马式的圆形剧场,看见玫瑰色的晚霞映照在白色的大理石砖上,残照拨弄着他黑色的头发和胡须时,她的心里就有种很难解明的感觉。如此简单,她不会把这种想法表达出来。
当年罗马的征服者们从地下开采矿石,建筑起宏大的圆形阶梯剧场,用来纵情欢愉、享乐和展示残忍血腥的角斗奴隶。这个伟大帝国的凯撒建造起这样的东西,用以在人群的欢呼咆哮中展示帝国的力量和荣誉,他们可曾会想到,如今巫师们构筑起规模更宏大的建筑,却是为了在静默中讲授知识:这地方既没有音乐,也没有歌谣,既没有呼喊,也没有怒吼,他们只是在沉默地听。
她没有挽留怀着不解离去的很多世俗中的朋友,觉得他们并不会理解,因为这种讲授只有对于崇敬真理和知识的人才是伟大的,而对于受困于庸碌的人却是无意义的;这些人的蜜糖却是另一些人的苦胆;这个叫萨塞尔的黑巫师在讲授中筛选了不同的人,留下了那些认为有知可以拯救自己的人,排除了那些恭顺的、愿意当奴隶的人。
似乎是那天夜晚开始,塞蕾西娅也习惯性地带上了书写用具和一本笔记,——她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也时常阅读文献摘记,便觉得黑巫师讲述的知识值得记录。她没坐在离他有多近的空地上,只坐在环形阶梯的边上,不过萨塞尔还是看到了她,发觉塞蕾西娅坐在角落里拿着纸笔后,还不着痕迹地耸了耸肩。
不管怎样反感这人,她还是尊敬他的知识。
“既然你在这里,”萨塞尔无声无息地说,“那这个就当为你讲的好了,塞蕾西娅。”
她记得萨塞尔取出一张鞣制的皮革纸张,并为在场所有人示意。她记得萨塞尔在纸上戳出许多孔洞,大小不一,并记得他滴下许多水滴在纸上流淌。黑巫师解释说,这张弯曲的纸就是我们的世界,每个拥有智慧的灵魂都是一个世界的孔洞,让那些形而上的理念借此穿透到这个世界,成为巫术。他说很多孔洞都太过狭小,封闭了自己灵魂的视野,无法让理念从他们身上穿透世界,这些人就是难以成为巫师的人。
他还说,如果孔洞开得太大,灵魂却无法承受,那么环绕着灵魂的客体世界——孔洞周遭的纸张——就会向底部的孔洞弯曲,水滴就会顺着弯曲的路径汇聚涌下。它们浸湿纸张,撕裂脆弱的孔洞。这就意味着,萨塞尔解释说,客体世界另一面的真相让他们脆弱的灵魂崩溃了,于是可怖的事物就会渗入这个世界,扭曲灵魂本来的思维,缔造出一个被疯狂所占据的怪物。
疯狂,他说,似乎跨过无数人盯着塞蕾西娅的眼睛,这就是萨满们所说的疯狂。
不知为何,当时她没有记下这些话,也许是因为父亲的事情她都刻意遗忘了太久太久。自打童年时代结束,父亲命令她拿起剑来开始,塞蕾西娅就在忧患、血腥、孤僻和苦难的重压下一直这么生活。
虽说她总在茫茫人海中孤苦无告,好似满天星斗中的一颗孤星,她却也早就习惯了这么去生活,并且习惯了去安慰那些心灵在流血的人,帮助他们生活。她虽然讨厌父亲,可其实也酷肖父亲。他一生乐天知命,虽是个被放逐的罪人,却也乐于阅读文献古籍,从不抱怨生活。她也一生乐天知命,虽是个没受过教育的雇佣兵,却也乐于阅读文献古籍,从不抱怨生活,还擅长安慰那些为生活感到苦闷的人。
她还是少女的时代就提剑站在战场上,因为父亲死去了而茫然四顾,她第一次独自杀人是群夜晚的暴徒,想要伤害她这荒野上孤行的小女孩。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先低声下气地强笑,然后趁着暴徒首领解裤腰带的时候先动了手,最后弄出满地狼藉的尸体,自己也在横流的内脏堆中跪下来,呕吐不止。
她跌倒,然后又爬起来,然后又跌倒,然后又爬起来,在接二连三降临在她少女时头发还很蓬乱的脑袋上的厄运中,在茫茫的洒满血泊尸骸的崎岖的悬崖边上,一根树枝、一根树枝地造出她的并不是很牢固的蚁巢,结下了很多相互扶持的朋友。这些朋友或多或少都依靠她,都信任她,也都仰慕她。那个时候她还在想,也许再过十来年,等到她从团长的职位退下来,她就可以和其中某个值得依靠的佣兵团成员结为伴侣,过上一同旅行的值得向往的和平生活。
随后没过几年,这好不容易堆出的蚁巢就在战火中垮塌了,把她一个人给孤零零地丢了出来,丢到空地上,留下好多好多支离破碎的尸体。当时她恍恍惚惚地看到死亡像刀锋一样扫过大地,割下一茬又一茬惨叫的麦子,看到了好些个远去的背影,看到了好些个哭泣的亡魂,还看到过去最依靠她的女孩蜷缩在黑暗当中,在发抖,在流着血泪,可她怎么也走不过去,怎么也没法像平日一样拥抱和安慰她。直到很久之后,索瑞的衣冠冢已经埋葬了,坟丘上已经长满了青草和艾蒿,她还会在她墓前默默地祈祷好久好久,却也不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
塞蕾西娅很少和人交心,也从来都不依靠别人,说到底从小到大也都是她在扶持和安慰别人,而不是别人来扶持和安慰她。她和黑剑的人不算很亲近,也早就把堆蚁巢时无聊的想法抛到脑后。但现在,目睹了艾希拉在诅咒中挣扎不休,萨塞尔关于“疯狂”的诠释突然变得极有分量,——他唤起了她有关于过去不和谐征兆的追忆。
她本以为那些都是幻觉。
这很古怪。如果说理念穿透灵魂成为疯狂,那么,“疯狂”其实才是对真实的洞悉。 这么说来,人的升华,莫非就是一步步变得“疯狂”?
这种想法实在怪异,不过本该抛诸脑后的朦胧记忆也被她重新记起,变得清晰可见,成为一种无法磨灭的征兆。过去,有些时候,她的眼瞳仿佛并非在为自己服务,看到的景象难以理喻,——不是她该看到的、也不是其它人能够看到的东西。
但凡拥有灵魂的人或动物,都拥有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一张是外显的表情,它是理性和感性的思想,可以在白日的光与影中展现,也可以闷在自己心里;另一张是内在的表情,藏在比灵魂还要深邃的阴影之中,牵扯着他们的精神,却连他们自己也无法明确洞悉。倘若身体是血肉,思维是骨骼,内在的面孔就是埋藏在骨骼深处的骨髓,萨塞尔将其称为每个人都有的、无可名状的疯狂。当塞蕾西娅明确意识到疯狂的存在时,就意味着......
水滴已将她灵魂浸透,——这毫无疑问。水滴就是起源,起源则决定一个人陷入疯狂的方式。如果说先知是被神圣的水流浸透,将疯狂化作神圣的启示,那她肯定是被邪恶的水流给浸透了,只能听到、看到黑暗的幻象。
塞蕾西娅还记得她的过去。过去,她曾在茫茫荒野之中徘徊,有些时候,她能听到某些黑暗之处传来持续不绝的高声惨叫,仿佛是幻听。然而紧跟着,立刻就会有无数人和动物发出不该发出的怪声:人们低声哭泣,乌鸦随声应和,狮群齐声咆哮,野鹿们也发出特有的凄厉哀鸣,空气中充满它们不属于自己的诡异的鸣叫,——这叫声不仅是和人不协调,和任何动物沉静的眼睛都如此地不协调,——鬣狗在大笑,野狼在狂吠甚至是哀号。
无比恐怖的无数种重叠的哀号。
当她莫名其妙地停下脚步,并且仔细倾听时,这噩梦般沉重的呼号就会扩散开来,像冰冷的血水一样浸透理智,使越来越远的人和动物都陷入疯狂。这种神秘的叫声在本质上有一种强迫性的东西让她难以忽视,不得不去注视。不过,与此同时,绝大多数人显然都对这种声音无动于衷,只有少数人会突然情绪崩溃,却不知自己为何失控地哭泣、大笑。
塞蕾西娅能明确意识得到,它并非幻象,它的确存在,它是一种黑暗的启示,而不是一些人和动物毫无意义地发了疯。
萨塞尔的展示再清楚不过,他很好地诠释了塞蕾西娅迄今为止的困惑——客体世界另一面的真相让它们脆弱的灵魂崩溃了,于是可怖的事物就会渗入这个世界,扭曲灵魂本来的思维,缔造出一个个被疯狂所占据的怪物。
尽管过去每次塞蕾西娅听到它,都将其称为“幻觉一样的声音”,然而之所以这么想,是她过去从没有去深究它黑暗的隐喻。在力度上,在独特的野蛮、原始和蒙昧上,这无疑是野兽的嗥叫声,但同时也能在叫声中明显感觉到属于人的东西,甚至好像能听出用陌生的语言喊出的凄厉的词句。她如此难以确定这些呐喊所要表达的内容和启示。如今她明白了,这是一种诅咒,是一种大地的诅咒,也是一种疯狂启示的征兆,隐含着某种捉摸不定的异常可怖的东西。
这个世界的苦难,她仿佛听到它在说,必须被扭转。
这就是第二次毁灭的灾难起源。
它必定会发生,并且无法避免。
......
“至少在这几年......”那天夜晚,那个靠在他怀里、用脸颊摩挲他胸膛的修女说,“我还能和你到处走走......”
至少在这几年。
古提尔王朝的城市遗迹从勒斯尔中部的森林深处升起,屹立于逐渐隆起的山丘顶端,俨然一座支离破碎的石冢。此地距离赛里维斯很远,也没有通铁轨,可谓人迹罕至。城市风蚀的地基盘踞在潮湿的黑色泥土中,像是古树粗壮的根须。倒塌的城门石砾散落在盘根交错的老槐树之间,上面遍布青苔,缠绕着墨绿色的藤蔓,从其空隙望去,可以看到一道道单调的灰绿色的岗峦,高低起伏,如黄昏时分大海的波涛。
这座废城像是一座搁浅的破船,倒在森林的海洋之中,衰亡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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