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第382节 (3/4)
萨塞尔站在断壁残瓦的边缘,端详了片刻天边上朦胧的山岭和云雾,眼看夕阳从一朵朵火烧云后面把长枪似的光束洒向森林上空。一头棕熊掏着蜂巢,闪着黑漆漆的灵动而困惑的眼睛,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却无法注意到他们。在棕熊的嘴里,正慢慢地咀嚼着,唾液和蜂蜜都从嘴里流出来,淌到色彩斑斓的蘑菇菌落上。蜜蜂像掠过虚空一样掠过他们。牛蛙在水洼边缘茎叶蜷曲的草丛里鸣叫。风吹动树冠和废墟的乱石中枯死的蒿草,发出沙沙声。
他的每次心跳都在勾勒出客体世界未来的蓝图,他的灵魂如呼吸的本能般不断分叉,伸出触角,融入环境不同可能性编织而成的黑暗。通过演绎和推论的手段,他总是能得到计算的结果,洞悉哪怕一缕微风掀起的骤变。他的思维永远都在向外探询,犹如朝阳光延展的树枝,填满整个天空。他的脚步一直落在环境最和谐的那个结点上,虽然他只是踩在坍塌城门的石块上,但他其实踩在过去的记忆中,踩在未来的征兆上。
陷入火海的城市,破败衰落的帝国,消亡殆尽的文明,以及逐渐蔓延的森林,森林中那些仍然存在的诅咒......
他都能看到。
可他却没法把握他眼前的人。
“你想要寻找生命神殿的贞女散落的藤蔓,对吧?”她说,“那就眼望森林吧。我能感觉到,虽然不多,可它们就在这附近。”
萨塞尔没有去看森林,——他望着她,一动不动,直到夜晚淹没黄昏,夕照逐渐消褪,月光透过枝叶,她的脸被映得像大理石一样皎洁清凉。洁白衣裙下的卡莲靠在树上,默然不语地端详城市的废墟,沉思着什么。如今他又怎么知道,这个如此陌生又如此亲密无间的女人在想什么呢?
“你的脸也很白呢。”卡莲侧脸过来,静默地看着他。
“我的脸颊其实在发烧,这沉默把我憋得满脸通红。可能只是月光把它照白了。”
“那你为什么会有一双这样黑的眼睛呢?你在用它注视什么?”
“我在注视你。”
“我也在看你。我想驱散你脸上的阴影。”
“老实说,这挺难的。”
“那我们就继续走吧。在这里距离城市废墟的中心太远了。”
他们在月影、树冠和断瓦残垣的笼罩下往前走,穿过寂静和柔光。密林深处看不到人迹,也看不到灯火,断裂的大理石圆柱错落分布,像跪拜的信徒抠在地里的小手指。月色如洗的岑寂是如此神圣,让每一次轻微的响动,让脚下枯枝的咯吱声和她裙服琐碎的声都像是像是一种亵渎。她拉着他的手臂,跟他顺着古代仪祭场的台阶往上走,——他觉得自己像是在向天上升去,好似在梦境之中。
昨夜下过雨,废墟上的青苔也湿漉漉的,脚步明亮而又沉寂无声。萨塞尔逐渐放下了城市在战火中灭亡的前事,将其抛到角落,也放下了大地的诅咒,放下了阿扎什之屋中奈亚拉托提普化身的要求,就这么跟着她不发一言地走。他和洁白衣裙下的修女笼罩在枝叶斑驳的光晕中。这些朦胧的影子轻柔无比,印在大理石台面上,光滑得像是缎子,让人无法相信声音的存在。但愿此刻在废墟彼端,横生事端的东西都已经安眠了。
“你能听到那些声音吗?”她问,是在说大地的诅咒。
“什么声音都没有,你一定是幻听了。”
“你明明已经能听到了,还装模作样。”
“我堵着耳朵呢。不想听这些。”
“你害怕?”
“我害怕的不得了”
“胆小鬼,”她笑起来,尽管知道理由并不在此,“被森林和废墟吓到的上了年纪的老男人。”
萨塞尔在她的语气和神情中认出了她这个言辞锋利却只有善念、孱弱无比却从未胆怯的女人,这个必要的时候能去赴死、牺牲,把自己当作祭品,却也可能被他几句话弄哭的、永远都跪在祭台前的女人。想到卡莲终于迎来她期待已久的世界的允诺,跨越无能为力对她划出的无法跨越的界限,他应当为她高兴,毕竟,他是什么都无法为她去做的;可是想到这样的她将要在这个允诺期许的牺牲中升华灵魂,迎接“疯狂”,将神性的圣洁和人性的罪孽划成泾渭分明的两面,他也不得不为此感到疯狂的悲哀。
这是他的悲哀,却不是她的。
于是他一面温柔地亲吻她,一面和她以很久以前相识不久的谈话方式相互取笑。他总是在崇拜着她的神性,但她为人的一面也是如此可爱,在这种时刻才忽然让他发觉。他全身心地抱住她的纤腰和膝弯,让她双脚离地,听她发出笑声。充当她的捍卫者和保护人是一种快乐。虽然卡莲从没有过接受庇护的希望,也根本不会由于受到保护而感到满足,可是,她却总在将这种希望给予他,希望看到他笑。
并不是她依赖他的庇护,而是她以这种方式诉说爱意罢了。
萨塞尔放空感知,抛弃环境,把灵魂的注视都投在她身上。顺着卡莲轻声耳语的指引,他抱着她走过密林中月影斑驳的山岗,走过铺满早已死去的石料的荒芜街市,登上巍峨陡峭的青苔阶梯,来到庄严肃穆的古代神庙入口。白大理石的圆柱上洒满月光,怡然自得地沐浴在蓝天里;夜晚湛蓝的天空拥抱着这如雪一般洁白和冰冷的石柱,投下朦胧的影子;弧形楣饰的两侧各雕刻着一个荆棘轮廓的顶花,在弯月的衬托下显出银白色的光晕。
他拾级走进神庙回廊,轻轻推开破裂生锈的铜门,进入庙的中庭,一股茂密植被的凉气迎面向他扑来。
倾斜的弯月还在照射着顶端的廊柱,只见上面刻着很细的云纹,像是少女的卷发。陈列伊德妮拉西尔的雕塑台已经垮塌了,只剩下断裂的台柱孤零零地摆在尽头。
他将她放在台柱边上,看到她伸出手,从缠绕着破碎石碑的藤蔓里拗下一块墨绿色的枝条。枝条仿佛是活的,在卡莲手中不安地颤动,而在她低语了几声后,便逐渐沉寂下来,像是睡着了。
她枝条捧在手心,轻声问他:
“你知道伊德妮拉西尔被诅咒的事情吗?”
“我知道,除了这个,我还亲眼看到她被诅咒和亵渎的过程。”
“在银色的巨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