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第385节 (2/4)
紧跟着又是一阵震荡袭来,库丘林脸朝下栽进雪堆里,好不容易才爬起来。他终于在尖啸的飓风里看到了人影,分辨出师父低沉而压抑的声音......
外覆血红色鳞片的恶魔被大风暴抛出,仿佛战舰甩出的扭曲铁锚,裹挟着红云划出了好长好长的直线。然而它既未坠地,也未受到重力影响,仿佛悬停在不可见的真空之中,外在的一切都被无形的隔断所遮蔽。恶魔在半空中停下,拔掉贯穿胸口和腹腔的长枪,骨肉碎块如踢翻熔炉后散落的煤渣一样砸在地上。它面对席卷的飓风和山岩,弓起脊背。
它张开熔岩一般的双臂。
“意志都已朽坏的死者......”它说,口中发出的声音如有实质,以恐怖的方式扩散开来,所触及的一切都在震荡中裂解,化作灰褐色的烟尘。哪怕离得这么远,库丘林也能听到它尖厉的声音。
可这不是巫咒。它吟诵的声音呢?
“应当回到死者之地......”
一波波热浪如坍缩般以其为圆心汇聚拢来,并且抽干了周遭的火和光,使得冰层重新在黑暗的焦炭上凝结扩散。
“如此,方能结束痛苦......”
库丘林知道那是世间并未存在过的恶魔。它的轮廓并非记载所有,它的印记也不属于远古,它承载的灵魂是一个沉重的点,仿佛世界是一张脆弱的羊皮纸,会被其烧炙的发脆、发黑、蜷曲、点燃。它就悬停在那里,汲取着光和热。空气似乎正凝结、脆化,迸裂的冰块和碎石源源不绝地升上天空,环绕在它身边,形成数不清的匀速旋转的圆环,将其遮蔽——最后竟在它脚下剜出了巨大的半圆形黑色空洞。
“我投下的阴影撑不了多久,库丘林,”他忽然听到那声音,“你马上往远处去,找个地方回迷道避难。如果不想被扣在巫师的台子上放血割肉的话,你就给我快一点......”
他看不到斯卡哈师父,只看到恶魔周遭的一切逐渐凝滞不动,悬停在天空中,仿佛违背了所有物理规则。无可名状的黑暗中,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库丘林听到恶魔发出毁灭一切的呼喊——多种重叠的回音组成无法理解的巫咒,能让人为之发疯——万丈阳光喷薄洒下,闪光的洪流从不可知的结点炸开,向外涌出。远方传来雪崩的声音,但在这轰鸣般的尖啸里就像是老鼠的吱吱声一般。
蓝白色的光柱贯穿了地表和岩层,形成汹涌的海潮,吞没了冰川和石砾形成的废墟,只留下被湮灭的黑暗空洞。那光没有印记,如同这个世界本身一样纯粹无暇,仍飘在空中的红云在光芒映照下好似羽毛般轻薄无力。在光柱最前端,他看到了斯卡哈,恶魔被她折断的大剑正踩在她脚下。她的深紫色长发向后飘了起来,面罩碎裂,粘着碳化的皮肤血块一起被吹远了,露出肌肉纹理和裸露的牙床。库丘林看到她正被淹没......
而他跃向远方。
......
宫殿的大厅里吹着穿堂风,在大厅外铺就了大理石地砖的广场上,烧着一根根噼啪作响的木柴,呛人的焦烟和烤肉的味道从门缝往里钻。空气里弥漫着烈酒、汗液和香料的味道。篝火的光在黑暗中闪烁,这光透过门缝射进来,把墙壁涂成橙色与黑色。艾希拉从黑暗中醒来,看了天花板好久好久,然后才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她看到雇佣兵们都围着火坐在地上、软垫上、小凳子上,烘烤不知从哪来的猪和白鹅,往上涂抹香料。火光照亮了那些醉酒者手中的纸牌,照亮了他们长满胡须的下巴、飞扬的眉毛、闪亮的眼睛、按在剑柄上的沾满肥肉油脂的手......艾希拉穿过他们,穿过这座迷道里的浮空城,穿过雇佣兵们拿来享乐的驻地,穿过广场和狭窄的街道,用肩膀轻而易举地挤出一条路,好像离开这儿就是她最确定的目标一样。
笑声和谈话声从有亮光的房屋里洒出,叫塞蕾西娅的红头发正在火边烤她两只光着的、湿漉漉的脚丫子。那个扮成少女的东西仿佛当真是个小女孩,一边笑,一边弯着一只脚站在软垫上。她伸出双臂在火光旁轻盈地转动,像是在跳舞。一帮小孩跑过去,怀里抱着巫师的书籍,大喊着听不懂的语言。这些孩子在笑,艾希拉心想,他们都在嘲笑她,说她根本不属于这里。既然我不属于这里,这些笑声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
“部族的领袖要学会隐忍和观察。”艾希拉听到父亲在对她说,那时候她还不过是个小女孩,差不多十一二岁,“和我们有联络的人就在南部裂谷的更南方。你要去那儿,跟着萨满学习如何保守秘密、如何保持沉默、如何去说你该说的话、如何说和你真实的想法完全相反的话。你得了解边境人类的语言和文化,了解他们的人口分布和习俗,这些都是领导部族狩猎的保证......”
于是她就去了,既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反驳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想要继续离去,艾希拉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跳舞的人。这个叫狗子的东西如今穿着短短的裙子和长筒袜,修身的吊带背心包裹着纤腰和微微内洼的肚腹,洁白的肩头裸露在外面,——很难想象她能像绳索一样把自己打开。她垂落胸口的粉色长发其实颜色很淡,近乎发白,末梢血红色;红瞳和那个巫师很像,不由得让人想到父亲和女儿,虽然不是很确定,不过肯定有血缘关系。
起先,狗子只是像做游戏的小女孩一样随便地转圈,是顺着气氛乱动,纤细的手臂展开,把自己当成个陀螺。
后来,有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穿着古怪的小丑服——来到篝火旁坐了下来,敲击起一只小手鼓,发出伴奏的轻哼声。突然间,在狗子长长的睫毛下面,那双红眼睛闪闪发亮起来,好像是手鼓和乐声让她很高兴,那双眼睛清澈透明,欢快活跃,艾希拉只在部族最年轻的、从未离开聚落的孩子眼中见过那种眼神。这人挺直了腰身,小丑的手鼓也发出鼓点,伴奏的歌声宛如遥远的呼唤,很多人都情不自禁被吸引到附近来。
接着她抬起纤细的手臂,合在头顶,又落下,纤巧的手指在舞动,柔软地仿佛是没有骨头。她转动地飞快,轻盈柔软,腰肢略微地反弓着,像是一条富有弹性的细蛇。她的嘴轻轻张开来,和那金发碧眼的小丑一起唱出歌声来。舞女这时候的声音和小丑一模一样,但却以不同的次序成为前后交错的和唱。浅色的长发在转动中飞舞,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犹如柳枝在风吹过时摇摆。
旁观的人们在欢呼。
突然间,跳舞的少女停下来,仿佛是感到累了。轻微的颤抖从头到脚,如涟漪般传遍全身的每一寸肌肤。周遭低语的人们霎时间鸦雀无声。只见她闭上眼睛,轻声呼吸,伸手接住小丑扔来的另一只手鼓,和她一齐敲响起来,发出几乎难以分辨先后的震撼人心的声音,速度轻快而又温柔,逐渐降低。这就像是一只美丽的蝴蝶落在花枝上,逐渐停下振动的翅膀,——犹如是死去了一般。
在这一片寂静中,歌声和鼓声都渐渐停息了。旁观的人们欢呼起来,掌声如雷。在这喧闹嘈杂的声音里,艾希拉看到对方的眼神似乎一瞬间从舞女回到小女孩,然后朝她看过来。不过她却环顾周遭阴影中的人群,感到不耐烦。他们是在笑吗?我也要跟着一起笑?
哦,我是个懂伪装的人,从小就在当间谍,我当然能笑。
“临近部族的首领害死过我的一个孩子,也就是你的另一个兄长。不过我还是在会谈的时候跟他坐在一起吃饭,和他喝酒,和他谈笑。”父亲说,“他们付出了实际的代价来保证我们部族的生存,——特别是物资,这相当于一场盟约,所以我必须这样做,艾希拉。看着我!没有人比我更想杀他,但我是部族的领袖!”
我也要跟着笑?我必须跟着笑?
“你跑出来了?身体也痊愈了吗?”叫塞蕾西娅的女佣兵来到她身旁。这人眼中闪着惊讶,但昏暗的火光让她的脸洒满阴影。她的嘴边沾着没擦干净的油,唇间有烤肉和香料的味道。就像她的同族死的时候一样的味道。“要和我们一起过去吗?”
“过去什么?”艾希拉就这么看着她,连嘴角也不想扯一下。 “虽然听起来不太好,但也只会是那个满身鳞片的恶魔了。”
艾希拉伸出手,一把把她拽到跟前:“你说谁?”
“萨塞尔,”这人说,毫无动摇地和她对视,“你的部族也许还有独自逃走的幸存者,而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很难去寻找吧?按目前形势,以后附近肯定都会是混乱的战场。我们很快就要踏足接下来的战火,既然可以帮你处理掉那支分裂部族的战士,说不定也能帮找到自己的同族呢?好吧......我也知道这话听着像是在胡说八道的安慰,可活下去总归能找到点希望......”
希望,难道还有希望可言吗?为了谁也不知道究竟存不存在的幸存者?
我付出这一切,父亲说,是因为我忠诚于我的部族,我爱它。以后你也会明了这一切,艾希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