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第390节 (3/4)
“那您是说,”鸟毛侧了侧脑袋,作出恍然大悟的惊讶神色,“我的主人贝特拉菲奥?”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这女人说话的音调不如刚才阴阳怪气,可莫德雷德却觉得自己是被拐弯抹角的辱骂了。她停顿半晌,试图寻觅这微妙情绪诞生的理由,最后只揉了揉眉毛。“是的,我找他。”
“那您最好不要问我呢,我可什么都不清楚。说不定他什么时候透过我的眼睛看到你,就会像用牲口一样使用我跟你谈话啦。虽然我还想顺带警告你,别在女性专用的场所跟我共处太久,不过,王子大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和我们这种人一起闲逛,对吧?”
莫德雷德怒视着这个拐弯抹角嘲讽她的白痴,下意识就想给这人来上一剑,好让她懂得什么叫礼貌。不过想起她最近在约束自己的行为,她忍住了,呼了口气,扬了扬眉毛。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了。
“我想问几个私人问题。”
鸟毛把挡住眼睛的头发往后拨开,拿细绳索在头顶绕了好几圈,露出她叫席子硌得发红的额头。这人吹了一阵子城墙顶呼啸的寒风,才睁着她仿佛没睡醒的、暗沉沉的目光斜瞥过来。莫德雷德觉得这人总是在想方设法侮辱她。“当然没问题,”她说,“我听您差遣,王子殿下。”
“被他附身的时候,你还会有感知吗?”
“我的感觉呢......”她把手指张开,每说一句,就把一根手指压到手心里去,“我能感觉到他用我骨头断了的胳膊去挡剑,把剑刃卡在关节里,用这两截骨头来摩擦和挤压。我还能感觉到我的手指一边被刀刃切开,一边还不断把它握得更紧,顺势往下带。我还能感觉到我的手指朝我眼前那人的眼睛里伸,往那两颗柔韧的、富有弹性的眼球上压,直到指尖终于‘扑——’得一声戳进去,在放冷的炖汤一样的脑子里搅动;这个时候,血、眼泪和白色的絮状物就会溅到我脸上啦。”
看到她脸上饶有兴致的表情,仿佛是要分享更多此类描述,莫德雷德只无动于衷地点点头,“我知道了,除了这些,你还知道什么?”
鸟毛闭上一只眼睛,拿口径不小的步枪瞄城墙底下的士兵。这危险的东西藏在她的小盾牌里面,仿佛是个精雕细琢的饰品。如果不多加戒备,谁都会以为她只带了阔剑、匕首和小圆盾。“他让我学他的武技,因为有深切的体会,所以这还挺容易。”她转过脸来,说道,“当然啦,这得付出一些牺牲。痛楚倒是不算什么,不过,您能接受撒尿撒到一半的时候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然后湿热的尿液漏得满腿都是吗?”
莫德雷德的脸抽搐了一下。“不需要。”
这个说话古怪的漂亮女刺客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揉起她睡得乱七八糟的金发。一股倦意毫无征兆地袭来,莫德雷德强撑着没有跟着打哈欠。
“如果要问我在边境更北方的见闻,问那个不说话的加克人算怎么一回事,乃至问我亲爱的主人贝特拉菲奥究竟在想什么......您还不如等时机到了去问他自己。”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我知道,而且我也能说。不过你可能不太适合听呢。”
“没有什么我不适合听的。”
“那好,您下过巴斯蒂棋吗?”
“没有。”
“很好,我也没下过,”她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笑了起来,“这样我就不怕乱用比喻的时候被您看出来了,王子殿下。”
“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别跟我拐弯抹角。”
“那您知道棋手俯瞰棋盘的感觉吗?”
“我也不是傻瓜,我下过棋,别我当傻瓜对待。”
鸟毛撇撇嘴。
“巴斯蒂棋的规则经常改变,甚至连棋盘都会经常改变,曾经他用我的身体和其它巫师下过几局。他在对弈中说,‘你得面带微笑地接受一切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任何灾厄,任何痛苦;你要知道,影响棋局的绝对不止是理性,所以你得把感性当成理性那样抑制,并且去预料其它人会怎样受到‘感性’驱使,尝试理解他们的心,然后去利用它,才能看清楚规则和棋盘改变的方式。’
“莫德雷德站得太低了,她太在乎情绪,无法认识到什么是该沉默着接受的,什么是该私下反对的,哪些人是无法说服应当抛弃的,哪些人是可以拉拢结盟的。在过去,是她在议事会里听从阿尔托莉雅的意见,在暗处等候吩咐,而现在,她只是换成了在明处等候吩咐。她的个人情绪变了,可她在棋盘的规则毫无改变。这样的人你指望她做什么决策呢?带着个人的情绪、带着个人牺牲的愿望,去让许许多多追随她的人为了她的愿望牺牲吗?
“不,不可以,在这个棋盘上,她绝对不能这么做,不列颠国王也知道绝对不能让她这么做。在这个前提下,肯定要有人站在她对面。既然杜卡斯总督被发现派不上用场了,那么尤里安公爵的到来就正好适合,所以,国王大人才放任他率军来这里。没有尤里安,也会有某个不叫尤里安的人来这里,——说不定本来是那个躲在领地里不走的兰斯洛特收到调任,要他来帮莫德雷德抵御外敌呢?
“当然,阿尔托莉雅站得太高了,她太在乎理性,但是感性却无法跟随她的步伐前进。她所在的高度可以看到比这个世界更遥远的东西......那些习俗、戒律、文化和道德背后的事物。然而她的感性是如此脆弱,始终困扰着她——她站得太高、太危险了,一旦跌倒,就会让她落在比正常人更低的地方。在那里,她甚至无法看透眼前的黑暗。既然阿尔托莉雅支撑自己的骨头很脆弱,那么跌倒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至于这个让她跌倒的人究竟是谁,是莫德雷德,还是摩根,还是......这就很有意思了。”
莫德雷德点点头,喉咙一阵发紧。她明白了,这话仿佛就是要说给她听的,而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认知让她失去了力气。她踉跄后退两步,差点坐倒在地。“你还记得真清楚。”莫德雷德深吸了口气,用力按了按额头。
“您得知道,王子殿下,我一直都记得很清楚。而且,由于他延伸出我的感知来观察世界,并且洞悉你们,恐怕我还比其它任何人都更‘明白’。”雇佣兵看着她,眼神里更多的是遗憾而非讥笑。这个叫鸟毛的女人把长棍一样的硬面包从中间掰开,稍稍瞄了她一眼,仿佛是要分她一半表示安慰,不知怎么得又拿回去了。
“我......我不是宫廷贵族。我在战场上吃过很多比这更糟的东西。”
“感谢王子殿下的安慰,不过您话里的贬低还是让我非常痛苦!”鸟毛大声叹气,“我们这种穷苦人把它当作佳肴呢。您得知道,这个冷面包,——至少它是甜的,是完好的,并且没有长蛆,也不需要把发霉的部分给抠掉。”
莫德雷德没法看她的眼睛,只朝对方的方向点点头,接过半块长面包,看到雇佣兵转身走下城墙。这时候,鸟毛的声音却从城墙下面传来。
“就算在所有棋局中,”她喊道,“这个叫阿勒斯卡的地方也是很特别的。”她的语调里有种事不关己的成分,仿佛在描述实在太远太远......以至于人们无能为力的东西,让莫德雷德以为她在说高挂于天穹的暴雨和阴云。
“什么?”莫德雷德口齿不清地把硬面包咽下去。
“您是嚼了一下就硬往喉咙里吞了是吧,王子殿下?就像在咽发臭的死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