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第391节 (4/4)
“没必要。”他说,稍稍颔首,“已经黄昏了。”
据卢克莱西娅了解,这两个孩子都有天生的灵性和智慧,不教自明,仿佛是秉承神意而生的传说故事里的人。其中,老格谢尔用斯多葛主义哲学的规范培养罗亚尔,这个小男孩也一言不发地接受。他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在摒弃享乐,也很少受到外界环境的动摇,卢克莱西娅既没见他哭过,也没见他闹过,甚至连表达好恶的表情都很欠缺。有次她去光明神殿送女主人经过庄园时留下的小物件,居然发现这小男孩就和衣睡在图书馆的地板上,并且是他自愿这样。
至于贝雅特莉琪,她从来都是要求享受最舒适的生活条件的,而且也对老格谢尔的哲学课程抗拒至极,三天两头就逃课回家。小女孩的性格似乎娇生惯养,表情很丰富,脾气也很任性,要求睡绵软的床铺,要求挂上漂亮奢侈的幔帐。但是,在这种任性下面却有种和她哥哥很像的冷漠感和与生俱来的洞悉,仿佛是天生的高高在上的人,对仆人们有种带着疏离感的审视,唯独卢克莱西娅一个人算是例外。
突然间,从罗亚尔身后走来一个个头不算高挑的少女,看上很漂亮,有着罕见的白色长发,一双红眼睛像是渗着血,跟男主人显露出非人模样的时候很像。卢克莱西娅本以为是光明神殿的来人,等少女做了个手势之后,她呆滞了片刻,然后起来给她行礼。她的手拂过罗亚尔头顶的金发,贝雅特莉琪也跟着跳到她臂弯里。
“您这是......”卢克莱西娅小声问。
“发生了一些事,”萨塞尔说,“只有我的灵魂在这里......这是个形变者,从不列颠更北方的冰原而来。”
听到不列颠更北方的冰原,卢克莱西娅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她还记得临死前吩咐自己来投靠亲戚——也就是说女主人贞德——的祖父阿曼斯。给卢克莱西娅讲迷信故事是阿曼斯的一件乐事。他眼睛不太好,总是艰难地拖着两条腿上下楼梯,总是穿着修士的衣服。外人认为阿曼斯是个光明神殿教徒,可卢克莱西娅却知道,祖父暗地里信连邪教都没有资格当的乡下异教。
古代的和现代的最愚昧的迷信,在她祖父阿曼斯的头脑里汇成一种类似于疯狂的离奇古怪的宗教。他把祈祷和咒语,把勒斯尔排斥的诸神和光明神殿文献记载的邪神,把教堂里的仪式和乡下巫师的魔法混在一起。他在家里挂满了十字架,却在枕头和床铺里面塞满了用死人骨头做的渎神的辟邪物,还把这种据说是捉痰谋傩拔锖凸饷魃竦钭笆ノ锏南隳曳旁谝黄穑嘈耪庋呕岣鹱饔谩�
阿曼斯对他的侄女贞德怀着一种真挚的崇敬,认为她是从黑巫教渎神的火焰里挣扎着获得了新生,目睹其父母的死亡,经历了灵魂的考验,然后才加入了裁判所。由于她同时具备了这两种神圣的启示,捉痰模褂惺纸痰模运褪钦馐澜缟献钫车淖诮塘煨浜途仁辍�
祖父比任何人都嗜好收集世界各地的奇闻异志,以及根本不受承认的、由民间编纂的王朝野史,这种野史里经常有诸多耸人听闻的、极不现实的记录。阿曼斯记得提尔王朝的君王米拉瓦对女神索莱尔的苦恋,记得黑巫教的文献里光明神殿对救世者奥拉格的迫害,连极北的形变者诞生的血腥秘史都保存在他记忆里。
一到夜晚的时候,他就不加选择地把一切都讲给卢克莱西娅听。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心灵对很多事情都还不能理解,但她听着,便会由于朦胧的恐惧而感到心脏好像是停止了跳动。少女时的卢克莱西娅只有七岁多,而她度过童年的方式,就是阿曼斯瞪着他暗淡的目光,用冷漠而单调的声音讲述着这些无尽无休的可怕的故事,就在像讲述古老的童话一样。
每当祖父阿曼斯讲完黑巫教的野史文献,就会给卢克莱西娅画个十字,瞧瞧她佩戴的渎神辟邪物是否完好无损,为了驱赶文献里邪恶的、吃人肉的小精灵而说上几句根本没用的咒语,然后才离开。
在这之后,陷入半睡半醒的卢克莱西娅经常都会做噩梦,也经常分辨不清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夜间的风呼啸的时候,她有时候觉得这是光明神殿的女神在嘀咕,有时候又觉得这是黑巫教传说里的邪恶之物在引诱少女。她从祖父那里听到的,她在童年时代所幻想的,全都混合成一种荒诞而无比怪异的梦境。
她从这种无法理喻的荒诞迷信中长大,因此她觉得没有什么会比她童年梦到的一切更加荒诞,她觉得看上去是真实的其实都是假的,看上去是虚假的其实都是真的,但她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哪种是虚假的、哪种是真实的,所以她几乎什么都不信,也什么都信。不管看到了什么恐怖乃至渎神的事物,她只觉得是祖父的迷信那样的麻烦,而不管有什么特别匪夷所思的谣传,她又觉得说不定会是真的。她平时说话和反应都慢半拍,好似对任何事都满不在乎,其实,这是她对任何事都想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