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第397节 （3/4）
她的嗓子好像喊哑了，握剑的手在发抖，头盔碎的满地都是。她好不容易才命令这附近的骑士们把阴影幽灵挡住，黑色的闪电风暴持续了好长时间，最后终于放缓下来。法师们支起的屏障依旧闪烁光晕，只有三座塔楼倒塌，甚至能在劈啪作响的雷鸣声下隐约听到阿勒斯卡庆祝的号声。
所以我要撤退？
莫德雷德收起尖牙，熄灭口腔中燃烧的火花。她位于仿佛膝盖后弯的人一样扭曲变形、向下垮塌的塔楼前方，她的人在这里驱逐了阴影幽灵，而她本人就站在废墟中心，在城墙顶端开辟出了一片炼狱般的火场。虚无的刺客向后退去，消失在雾中，丢下被浓烟熏黑、被缠绕的火焰烧化的刀刃。这个时候，阿勒斯卡城墙背后的高地山坡仍未承受打击，并且做好了覆盖炮火的准备——这意味着占据了一时的优势，争取了时间。她甚至能看到对自己很不友好的神父和尤里安公爵在挥手致意。
他们在表示敬意。
眼看下一次打击即将逼近，我却要为了一个荒谬的、根本不在这里的人的许诺去选择......
阿尔托莉雅命令她在这里守卫边境，希望她证明自己，而愿意追随她的骑士们都应邀前来，甘愿在此和她一同面对异族。她经历了数不胜数的艰难困苦——以及数不胜数的耻辱！——才终于和她信任的部属们重逢在此处。她已经完成了一个合格的王储终于该做的第一件事，这些人彻底属于她了，现在她该带领他们取得辉煌了，甚至就连那些与她不和的人都在对她表示敬意。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但要是我命令所有人转头撤退呢？
不能撤退，绝对不能撤退！如果有必要，她能在这里守卫到整个阿勒斯卡都被夷为平地，她能阻挡边境的异族直到最后。她知道，她的骑士们也都怀着这样的荣誉，他们都愿意为了这个国家和民族——
“时机来临时，真理自会展现，莫德雷德。”那声音说，“不管你相信与否，一切都会在适当的时候到来。”
他周围的世界看上去总是那么黑暗而虚无。
莫德雷德用赤红色的衣袖捂住脸，指节紧扣额头，手背红鳞出现又消失，脸上因为挣扎而青筋暴突。盔甲已经被阴影幽灵劈碎了，她满身都是烟尘和血迹。她不顾身后忠心耿耿的骑士队长沃格的反对，大步踏上塔楼废墟中一块高耸的巨石，这东西溅满血迹，被烟熏得发黑，像老妇人枯槁的手指一样扣在城墙边缘。
她眺望远方异族汇成的迷雾，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递补的法师还在往此处赶来，一道黑色闪电就划过阴霾密布的苍穹，吞没了金色和橙色的火光，在石块和废铁之间腾跃过后，又以螺旋形的轨迹冲下阶梯和斜道。它包裹了一大片惊慌失措的士兵和难民，将他们变成踢翻的煤炉里倾倒出的破碎碳块，并如树枝般不断延展、分叉。目睹此情此景的守军纷纷往后退，惊慌失措地尖叫，想要避开这一空缺。
她嗅到恐惧的味道。
过了一段时间后，法师们才召唤出无形无质的幻影墙壁压灭，妖异的黑色闪电才在火光下消失。挡路的阻碍都匀速浮升起来，他们高喊出咒文，将其化作一个碎石、尸体、硝烟和尘灰组成的巨大半球，抛往城外。
“殿下，”沃格这时说，“这里的空缺需要您来指挥稳定。”
是的，他们在注视她，希望不列颠的王储能像刚才击退阴影幽灵一样鼓舞人心，让这些失声惊呼并往后退的守军重获秩序，并且填补空缺。这种无比期望的注视仿佛一根根针尖那样扎在她背上，让她感到无法形容的矛盾，以及迷惑。
虽然这些雇佣兵在战场和议事会的表现都令人惊讶，然而他们竟在这种局势下要求撤退，简直是难以忍受的侮辱。甚至于遭到她拒绝后，他们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组织撤退了，并且几乎没有被发觉？他们到底重复了这种撤退——不，是逃跑！——多少次？每一次都说明这堆雇佣兵多该死！莫德雷德很乐意——非常乐意！——组织人手，处理掉雇佣兵的主事者，以便稳定阿勒斯卡要塞的军心。
但究竟是为什么，这个根本不在这里的人还在对她说话？
真理自会显现，莫德雷德。
去他妈的真理，巫师的胡言乱语！
不管你相信与否，一切都会在适当的时候到来。
一切。一切！所以这就是适当的时候？
“至少在这里，莫德雷德，你还是可以相信她，相信那个被我附身的孩子，”萨塞尔说，“就像你愿意相信我一样。”
莫德雷德只顾盯着远方的尘雾笼罩的地平线，耳中不存在的话语让她忽略了手下骑士的声音。透过火炉般的眼睛，透过竖起的瞳孔，她凝视着异族头顶黑暗而扭曲的不自然的云层。黑色的雷电在其中劈闪，并吞噬了一切光芒，让人无法看清云层之下的异族阵线。月亮位居其上，发出明亮而诡异的惨白辉光。
沉重的炮弹如同流星雨，向充满了翻卷拍打的气体的黑暗云层一遍又一遍发起冲击，震得地动山摇。其中有不少砸中了雾影笼罩的高塔，化作巨大火球，将不自然的云层照亮，紧随而来的就是急剧膨胀的铁与火的大风暴。赭色尘埃犹如旌旗落入狂风，阵阵飘舞。浓黑色硝烟仿佛化作液化的岩床，流淌卷动。黏稠红云混入其中，犹如不断爆发的巨型活火山，一刻不停地隆隆作响。在这一切之中正是虚幻的雾影高塔、道道黑色闪电以及缓慢往前推进的邪恶异族。
不管她的心绪有多矛盾，她仍然无法忽视战场上的一切，任何事情、任何苦难、任何荣誉都无法盖过这个宏伟的战场。莫德雷德听到人们胜利的呼喊，侧过脸去，看到异族的阵线被炮火覆盖，咬出一个大缺口。从城墙这一端她的头顶到阿勒斯卡巨环山脉的好几里，都有羽蜥龙载着神殿骑士往来递补，阿勒斯卡要塞背后的城门也已经开启，各国军队组织人手后往城内涌入。
守军的士气再度得到稳定，还有很多人为她站在城墙顶端防守缺口的事迹欢呼，虽然她只是在这里木然地思考，并且只有几个骑士队长在此跟着她，但她还是为同胞的表现感到骄傲。只付出了这么小的代价就抵挡了敌人让她欣慰，并且，她已经看到灰精灵部族退却的希望。连光明神殿都要承认他们在阿勒斯卡要塞的功绩。
然后她又朝往城下撤退的佣兵看去。
莫德雷德是个经验丰富的战士，尚未成人的年代已经踏足战场，并就此存活至今。即使当下局势尚不明朗，莫德雷德也不会闻不出灾难的味道，可不管她如何反复观察，都只能在那个雇佣兵脸上读到灾难的征兆，只在她脸上。这个鸟毛就像一个发疯的先知，只有发疯的先知会相信灾难必定会降临，即使无法解释，他们也认为它确凿无疑......
发疯的先知通常也只是患了癔病的疯子而已。
这些佣兵在阴暗的角落聚集人手，悄然无声地分批汇入城下地道。当这个鸟毛要把佣兵的巫师们也都带走时，尤里安公爵和光明神殿的人才发觉一切，随后就惊呆了，回过神来之后，这批人立刻陷入骚乱。光明神殿的骑士长托卡尔声言这帮佣兵是在逃跑，这是投敌行为。比灰精灵还要高的巴哈撒黑剑佣兵抽出大剑挥舞，剑刃砸在地上有如重炮声一般，惊得没见过这种野蛮人的骑士们接连往后退。杜卡斯总督疯狂地叫喊，要他们往北方看，注意战场变化，但是鸟毛反而讥笑云层挡住了一切，谁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不过佣兵们的行为还是让一些人下意识乱想，感到不安，要求跟着后撤。很多贵族开始呼喊，要求军官砍了畏缩后退的士兵，其中尤里安公爵喊声最大。但鸟毛不愿再跟他们纠缠了，她在其它人惊讶的注视下把独眼的巫师踹进地道，拔剑挡住了神殿骑士长的一击，同时一脚把对方勾得往后倒去。
刹那间她们俩似乎隔着漫长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竟然像是那巫师漆黑的眼瞳对上了她的眼睛，微笑中有深切的悲哀，令莫德雷德不禁吸了口气。然后萨塞尔又转过去，从她眼前消失了。
不知谁拉了莫德雷德一下，她将那双手挥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