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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第400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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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把弓也放下,拔出剑来。阴影幽灵近在咫尺了。虚无的、不知疲倦的、可怕的幽灵,但也是他平生仅见的奇景之一,有着非同寻常的瑰丽。也许这种感想不太合适,可他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总是能在这种时候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他能在映出朝霞的山峦背后看到照耀寰宇的太阳,能在这暮冬时节看到春季的麦田边快要融化的雪,能在战乱的废墟中听到满村落吵嚷的小孩的喊叫声,能在这漫天尘土和血腥味中嗅到故乡庄园里幽幽的花香.......

在这时候生命又回到了他身上,生命没有因绝望而灰暗和枯萎,也没有因鼓动而充满狂热,反倒是由于这失落的终途显得更加美丽、哀婉了。既然陛下的心从来都没有和他这样守旧的老骑士相通过,那这也未必不是好事。说到底,不管她挽留多少次,特里斯坦尝试信任她的道路都只会弯弯曲曲地从斜坡上艰难地下来,然后一转弯坠入深渊之底,就此切断,成为绝路。

那么为陛下遵守骑士的荣誉就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了,特里斯坦想,尽管陛下很不喜欢骑士的荣誉。

他向阿瓦隆做了最后一次,但却是满怀着忏悔的祷告,直到光明神殿的督战官砸下盾牌抵挡冲击,长弯刀碰撞钢铁发出尖锐鸣响,他才意识到时间到了,于是睁开眼睛。

阴影幽灵像潮水一样淹过了他们,更远方都朝着逃跑的士兵们漫卷而去,——他们正是其中最后一块挡住海潮的礁石。

是的,这是最后的战斗了。

......

一定有其它办法,一定有。

可是他从奈亚拉托提普的记忆里看到了,——他看到了在降临之年被称为锁链神系的秽恶的真相,在他能够将其意识召唤至此的人里,不会有任何一个能够承受并且完全容纳它的亵渎,连他自己也不行。

萨塞尔站在一个无底巨坑的边缘,黑暗的坑洞里掩埋着至今还在腐败的血肉,其中成人都已经死去,属于胎儿和稚婴的肉体则还在里面爬行,尽数长着干瘪的皮肤、萎缩的肢体、溃烂的伤口和蛆一样的尾巴。很难判断这恶心的坑洞究竟存在了多久,也很难判断腐肉在坑洞里面堆积了多深,只能看到拖着脐带蠕动的腐烂血婴在黏稠的深红色巢穴里爬上爬下。有时它们被翻滚的腐肉遮住,有时它们挂着满身的肠子钻出来,像是在搅拌内脏堆成的小山。

在这巨坑的更深处也许存留着历史,——那些自降临之年开始迄今的历史,那些被灭绝的外域种群的尸体,然而他也知道,如今他身旁的两位同伴没有哪个会愿意跟他讨论这种事。

这类巨大坑洞在附近回廊里比比皆是,两侧虽总有道路可供行走,然而也总狭窄得过份。很多时候,他们都不得不跳过去。除此以外,深绿色的墙壁还不断往外呕出蒸腾的粘液、血水,顺着沟槽漫入巨坑,把本就难走的道路浸得湿滑黏稠,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跌落进去。他们在路上穿行的时候,浓烈的恶味让塞蕾西娅呕吐了一次,简直像是把唾沫都呕光了,才缓过气来。玛琪露则端详附近诡异的环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至少这个遗迹里没有苍蝇和蛆虫。

他们继续穿过无尽的黑暗,越攀登越高,心知这片诡异的黑暗也会越来越扭曲、畸形。

他期望自己尽早看到为神尸赋予邪秽之物,好展开进一步的推断,可是等他走到终点之后,他还能找到出路吗?

不管萨塞尔多少次根据肿胀之女的记忆思索,都无法推断出可行的出路,要让神尸不那样散播“瘟疫”,就要从中取走锁链神系的“污秽”。然而这个亵渎之物是一种灾厄,宛如附骨之蛆,哪怕最轻微的近距离触碰也会遭受诅咒。无法承载它的人会扭曲畸变,不仅无法切断它在神尸中扎下的根,反而成为其守护者,也就是所谓的信徒或从属神;能够完全承载它的人——比如说萨塞尔——会被逐渐侵蚀,在彻底的疯狂和短暂的理性间挣扎,直至化作污染之源,也就是所谓的锁链之主。

如果承载者是无知无觉的兽还好,然而对于巫师,特别是他这样的巫师......根据可以窥见的一切可能性,他和这秽恶的东西都是完全相反的两面,甚至可以称作光明和黑暗了。

他眼中的出路实在太少,他得出的条件实在太少,环境中可供判断的因素也太欠缺。他需要更近距离的观察,——甚至是试探性的触碰,——才能得出更多条件,并让条件化为现实。

过去几个月里,当他尚未跨入神尸背负的城市时,他运用了自己掌握的一切影响力,根据自己推断出的可能性安排了各种事项,希望延缓事态恶化,但现在看来,最糟糕的事情无法避免。在不列颠边塞,萨塞尔只能勉强保证莫德雷德存活下来,——这还得取决于她自己,——并保证灰精灵大军压境之后,在他们践踏过的土地上,议会的巫师们能够帮这个可怜的王储重新确立秩序。可是,在更久远的方向、更久远的未来,他就只能揣测光明神殿会如何去应对了。

赛里维斯必定会面临末日。

他必须尽快行动。

冥想中,萨塞尔听到了石头的碎裂声,钟乳石从头顶岩窟掉了下来,摔了个粉碎。不需要睁开眼睛,他也能根据声音掌握周遭环境。玛琪露正在拿石块砸岩窟顶的钟乳石。她全身湿漉漉的,明显刚洗了身子。

不久前,他们几个在途中遇到了一片湖泊——湖水的味道很诡异,可以在头顶岩窟缝隙上看到渗下来的雨露。很明显,湖泊是由积累了几百年的雨水积成。当时塞蕾西娅似乎欣慰得要欢呼了,这个地方没有任何东西能用来清洁,她脏得简直像是乞丐。

萨塞尔对此缺乏兴致,只找了个能眺望深渊的断崖,闭眼冥想,并思索他迄今为止的所获。她们俩跳进湖水去洗身子,也不知道洗了到底多久,仿佛这是唯一能够舒缓情绪的方式。

一根钟乳石断裂,尖端砸在他头顶上。

他扬了扬眉毛,然后睁开眼睛:“你打扰我思考了,玛琪露,我认为你可以转身回去,继续洗你的身子。”

玛琪露的神情简直像是被压抑得想要发疯,不过她脸上还是挂着无聊的笑容——嘴角勉强往上扯了一点。

“我早就洗完了,而且红头发也在洞窟的角落睡着了。”她边说边走到他旁边,也往深渊下眺望。

“塞蕾西娅睡着了,你就来骚扰我了,是这样吗?”

“她需要安详和舒缓的睡眠,不过你不一样,是不是?”

“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会考虑别人考虑到这种地步,还是个你欠了赌债死活都不愿意还的,真是难得。”

“别看我这样,”玛琪露皱紧眉毛,轻巧地跳到断崖最边缘,沿着边际行走起来,“然而也是个识大体的人,当然不会不分场合乱来!你明白吗?”还没走几步,她就半只脚踩空摇晃了一下,伸出双臂来,想要站稳脚步。然而在这之前,萨塞尔已经下意识伸手把她给拉住了。

他实在不该伸手的。

“你这个反应可比我想象中有趣的多呀,小萨!”玛琪露看着他俩拉在一起的手,神情忽然欢快起来,话语间还带着玩味的腔调,“我特地在悬崖边上装出踩空的样子,还以为你会用我刚才的声明反讽说我在乱来呢。”

萨塞尔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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