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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第400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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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手举到眉边,感到无比荒谬。或许是距离和比例造成的错觉,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让他看到了整件事情的全貌,这一幕看上去是那么缓慢,那么诡异——仿佛是绘制油画的人打翻了色彩斑斓的黏稠颜料,使其缓缓往下流淌,将纸张淹没。

乌迪纳斯实在无法理解,然而不管怎样,城塞不复存在,乃至整座巨环山脉都被挖出一个大豁口,边缘断裂的轮廓呈现出可怖的锯齿状。放眼望去,除去极远方从壕沟里探出头的幸存者以外,黑压压的勒斯尔人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们轻而易举完成了战役,”羽毛女巫的声音带着欢呼雀跃的情绪,“取得了胜利,不是吗?”她转身面对乌迪纳斯,似乎想要从他眼中分辨出到同样的情绪,不过他只感到恐惧和敬畏——乃至于麻木。

“你瞧,乌迪纳斯,这就是术士之王做出的事情呀。不止是攻破城市,他把挡在我们面前的阻碍给冲垮了,淹没了,就像洪流冲垮堤坝一样!”

“但是,羽毛女巫,我觉得......”

“你觉得什么呢?关于这场战争吗?关于你的主人吗?还是关于我们刚才看到的这件事呢?”

他仿佛是祈求般的望了一阵天空,然后低下头去,“我只是有点恐惧。”

传令者的喊声忽然从山坡下方响起。

“莫萨格大人有事相谈,陛下!”

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呼喊声,羽毛女巫转身面对术士之王的营帐,瞳孔中浮现令人恐惧的血红色。乌迪纳斯认识这眼神,羽毛女巫预见到将至的征兆时,她绿莹莹的眼瞳中总是会浮现这样的血红色。

“降临的时候要到了。”她低声说,“就在海岸处。”

卡文!今天憋不出来更多了!

......

灰精灵的号角声终于响起,战鼓轰鸣,仿佛大地的心跳声在悸动。云层越来越黑暗,以不可抵挡的趋势往前、往他们的方向弥漫。笼罩四野的迷雾终于随风而散,显出其中黑压压的异族,以其回应着整座城塞被夷平时死者们绝望的意志。

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天灾终于消失了。特里斯坦从掩蔽所里挣扎着爬出来,顾不得拍掉满身泥土。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木板一样平坦的斜坡地最顶上。环山的巨石堡垒都被夷平了,曾经是城塞地道的断壁残垣清晰可见,轮廓有如手术刀剖开的破碎肢体,沉陷于斜坡之中。幸存的贵族和领袖从壕沟里爬出来,催促着残存的军队组织抵抗,——不过绝大多数都转为惊慌失措的逃亡。

透过雾霭,众人面前可见断裂山脉的轮廓,在赭灰色烟尘萦绕下已是千米绝壁,形如两排指向天穹的长牙,中间是令人心悸的巨大豁口。成千上万的阴影幽灵沿豁口彼端的地平线漫卷而来,规模远高于阿勒斯卡城墙上的鏖战,——当中不见灰精灵的踪影。致命的黑色闪电转而舔舐大地,断裂的绝壁轰然往下塌陷,犹如一场黑色的雪崩。

整个世界都在发出诅咒的震荡。

特里斯坦看到幸存的光明神殿督战队举枪击毙、拔剑砍翻逃亡的士兵,听到光明神殿的神职人员在高喊:“都给我集结抵抗!——我们已经逃不掉了!”

然而很多人还是转身就跑,赌得是督战队会击毙他们身后的人,而不是他们。一个满是泥灰的法兰西火枪兵经过他身边,却被沟坎给绊倒了,摔得满脸是血,她从被天灾碾得仿佛木板的地面上撑起自己,连滚带爬不要命地往后冲。一个不列颠工兵装作没有看到特里斯坦,拖着崴了得跛脚往前疾走,却被光明神殿的督战队一枪射穿脊背,满嘴是血得跪倒在地上。有几百人在壕沟里挤做一团,往后方狂奔,还有骑士疯狂甩掉身上的铠甲,想要逃得更快点......

特里斯坦伸手拨开他恐慌的同胞,往光明神殿附近集结的军阵走去,他打心底知道督战者是对的,他们逃不掉,连法师们都无法开启供人穿行的迷道通路。特里斯坦能清楚看到阴影幽灵们海潮般地冲过豁口,冲上他们眼前的斜坡,仿佛根本不知疲倦。腾起的尘雾遮蔽了视野,也挡住了后续的异族部队。从这么远都能看到这些阴影幽灵高大、虚无的轮廓......绵延数里的战线。

他是首位来到督战官身旁的大贵族和领袖,跟在他后面的是所有愿意跟随的不列颠骑士,还有几列火枪兵和几个法师。不知名姓的督战官对他行以军礼,庄严地点了点头。随后,特里斯坦遣散了所有部属、随从和骑士——这些显示他显赫地位的长长人群——命令他们听从光明神殿督战官的分配,依序列好阵线。

他站在几朵野花旁,本想握紧长剑,以便应对即将到来的鏖战,却分了神,不由自主往星空看去,仿佛是头一次真正体会到这种失落的美丽......

这是最后了吗?

特里斯坦觉得自己快要迎来中年了,不过他身体依旧强健,也许这要感谢梅林大师的祝福。他的红发按他年轻时追求妻子的习惯,总是梳理得很整齐,和年轻人一样浓密,不过现在倒是乱得可以。他的面容高贵,相比于骑士,更像是流浪的贵族诗人,胡须向来裁剪得干干净净,神情不会让人感到严厉,只是略显冷漠。

他站在即将迎来最后的抵抗的阵线里,透过朦胧如梦的幻影屏障看到对异族法师绝望的抵抗,听到更远方逃亡者们被烤成焦炭前发出的哭号。这声音遥远而暗淡,就像从海螺里听到的涛声一样.......

特里斯坦觉得他不是个虔诚的人,他总是在陷入动摇,一生中做了很多他本不想去做的事情——这是他效忠亚瑟王无法避免的代价。虽然回想起来充满懊悔,夜里不断思量着想要离开圆桌骑士的队伍,可是陛下却总在恳求和挽留。这种恳求有时候像是一种负担,让他很多时候都觉得无法承受。

也许他迟早有一天会宣告对陛下的背弃,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少高文不在这里,特里斯坦想,至少这位会永远忠诚于亚瑟王的骑士不在这里。这是唯一让他庆幸的事情。

可惜他不能去劝兰斯洛特回头了。

他的老朋友、老伙伴兰斯洛特——他很希望挚友能从禁忌的情事中挣脱出来,然而这种希望又似乎是毫无可能的。

特里斯坦把手伸进纹着狮首的行囊,掏出他保存了半生的诗琴,这是他少年时就在弹奏的乐器,伴随他度过了许多、许多个血腥的战场。这么久以来,它跟随他的年月比特里斯坦的妻子还要更久,现在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完好地保存它,也许......也许该让它长眠在这里,留待后人发现了。

它也是他的挚友。

特里斯坦从行囊里取出装在袋子里的红酒,不过没有饮下,他也不需要饮下。他把诗琴掩埋在脚边这几朵远志花旁,然后把袋子里最后的酒水对它洒下去,看着殷红如血的液体浸透土地,看着一枚花瓣随风盘旋着升起,朝夜空飘去,遮住了一颗寥落的晨星。

就像在唱着阿瓦隆的风一样。

晨曦初现,不过并不意味着希望。朝霞刚刚升起,好像是从天际的尽头溅开一大片鲜血,在地平线上流泻开去,发出不详的辉光。这是启示,特里斯坦心想,就像他当初旁观着法师们毁掉阿瓦隆的庙宇一样,那天也是晨曦出现的日子,预示着一个古老而传统的信仰就此毁灭。他是个念旧的人,却总是在毁掉那些他怀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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