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第403节 （1/4）

莫德雷德勉强可以称为有人的轮廓，有时却像某种违反生物结构的东西，像是一捆塞满碎肉块的没有支撑的麻袋，或是不断被揽腰撕开又黏合的破布堆。她往前走，左摇右摆地倒塌在地上，又头下脚上地站起来，有时丢失了很大一块躯体部位，大小和轮廓却没有发生改变。

似乎在这些跪倒在地的人群中，只有鸟毛能够察觉这些异象。无形无质的长河从黑暗之地的巫师们所在之地涌出，穿过横亘在他们和大金字塔之间的污浊荒野，河流末端汇入王子殿下的灵魂，而她本人站立的地方，空气正在裂开。

然后传来了话语声，是在对她说。嘶哑，低沉，但是无比清晰。

“我不知道我究竟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把自己投入这个漩涡中会得到什么结果，雇佣兵。”莫德雷德说，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想在最后还算清醒的时候跟你说话，但毕竟他们都跪在地上，什么都听不到。”

“王子殿下......”

“可能你说的对，我的确是个白痴。”她说道，然后停了停，“我既负担不起你的希望，也负担不起你指出的路......不过我会去做的，这也是一个白痴唯一能给你的感谢了。”

然后她奇迹般的停止了扭曲，往黑暗的大漩涡独自跨去。鸟毛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得雷德就开始自内向外伸展开来，仿佛勉强掩盖住内部的人皮被撕扯掉了，里面黑暗的实质暴露在外，显出峥嵘。她的灵魂彻底扭曲了形状，并且在她的动作中有一种她尚不明了的气质，一种本不属于她的压迫感。若非能够窥见血肉下的真实，恐怕鸟毛会觉得这一幕很滑稽。

王子殿下张开双臂，面向为大海所遮蔽的天空，带着无法忍受的痛苦发出呼喊。她的骨骼从皮肤下挣脱出来，挤破血肉，切断神经，变得尖锐、崎岖，仿佛被无形的手掌不断拉扯、掰开。她浑身上下都在破裂，血液蒸腾化作潮湿的气流，邪异的红光自内而外熊熊燃烧，将她往下滑落的碎肉块吞没之后，又使其身躯化作一株妖异的蜡炬。

她的四肢和身躯痉挛着反弓，张开的臂膀变得纤长无比，肘部弯曲的长尖角泛着熔炉般的金属光泽，薄膜中血管断裂的红色双翼托着她浮向天空，而她的腰肢则如竹节般往下延伸，一节节拉长、向下逐渐变细。

她身而为人的眼珠掉了下来，没有瞳孔的眼眶化作熊熊燃烧的坑洞，人的声音逐渐消失，成为磅薄的雷鸣......那条无休无止的巫咒长河逼迫着她的灵魂不断扭曲。

而血肉......当然了，血肉不过是灵魂的影子。

鸟毛明白了，这群来自黑暗之地的高阶巫师自始至终都没打算动手。他们在着手准备这个恐怖的巫术，是要让他们选中的牺牲者冲进黑暗的大漩涡之中。

她听到红龙尖牙的咬合声，仿佛钢针在磨动世界的脊骨，看到她投下的阴影遮蔽了他们。毫无疑问，每个人都看到了，红龙，燃烧的巨大身躯，薄膜般的双翼，像在抵抗无比剧烈的痛苦那样反弓身躯，悬在天空中不断吼叫，声音宛若雷鸣......

然后红龙将自己投入梦魇般的漩涡中。

......

塞米拉米斯抬起头来，稍稍眯起眼睛，看到轰鸣的火与光让两重天际之间的阴霾都变得锃亮，并映出两重大海之间发狂的纳格拉群落。它们不久前还沿着海岸线漫卷而来，转眼间就接连后退，朝大金字塔方向奔袭而去。最终，他们面前只剩下一片宽广的淤泥地和犹如断崖的海沟，这里曾经覆满死尸，不过也都被拖入淤泥中消失了。

从希丝卡行使巫咒开始，塞米拉米斯就能大致猜测出萨塞尔的想法，然而她依旧怀疑其可行性。现在，虽然她还担心忧虑最后的结果，倒也看出这枚赌注并非无的放矢，是有其可行性的。这批骑士和佣兵以生命作为赌注护送王子殿下登上祭台顶端，而今，这位王子殿下也要以生命投下赌注，来庇护这些人的希望。

金字塔顶端黑暗的海水被煮沸了，显露出一个无比巨大的环形空洞，其中白色水汽升腾不休。环绕那头山峦般的红龙炽烈燃烧的鳞片边缘——他们的巫咒所缔造的龙——可见金色的日冕，阳光撒遍破碎大地上方的金字塔，照亮了金字塔周遭黑暗污浊的淤泥海潮。即便在阳光之中，红龙那耀眼的可怕的身形仍在闪烁，透支她灵魂和血肉每一分生命力。连塞米拉米斯也不由赞叹其修长身躯的美丽，以及希丝卡这一巫咒的残酷。

莫德雷德的眼睛变成了熊熊燃烧的坑洞，她在大漩涡中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绝望的情绪，比整个身躯都长的尾巴在半空中飘舞。

在塞米拉米斯看来，莫德雷德不再是莫德雷德，她完全不同了，她的灵魂已经成了不一样的东西，骨骼亦挣破血肉，成为真正的外壳。虽然有些痛苦，但这扭转是如此完美，不是他们这些巫师去逼迫就能做到的。它需要燃烧高等媒介，更要她本人甘愿接受，并强撑着忍受堪比剥皮挽心的剧痛。对未经世事的年轻人来说，这可是种考验意志力的折磨。

那些蓝青色的高等纳格拉——这是塞米拉米斯的揣测——似乎终于适应了环境，彻底显出实体。它们往王子殿下不断发起攻击，每个巨物脊背上林立的手臂都往前探伸，蓝青色的能量从中涌出，就像洪水冲垮看不见的堤坝，向着高悬于天的红龙倾泻为猛烈的能量洪流。

莫德雷德忠诚的骑士们都站了起来，——迫使他们跪倒在地的恐惧都消褪了，——呼喊着抵抗成群结队的异种纳格拉，她自己则悬在大金字塔最顶端，把肢体没入漩涡，仿佛是赤红色灯塔。能量汇成瀑布涌向红龙的身影，无休无止地倾泻而去，在沿途建筑上留下被碾碎的沙尘和砾石横飞的千疮百孔。虽然塞米拉米斯示意正式巫师们使用定向隔绝咒，把气闸和幻影高墙立向远方庇护红龙，但他们几个高阶巫师都在维持王子殿下的仪式，为其注入火焰，无法涉足其中。

最终，一次又一次，泛滥的能量洪流都冲开了定向隔绝咒幽灵般的墙垣，冲垮了莫德雷德不断愈合又粉碎的鳞片、血肉和骨骼。

但随着王子殿下竭力将身躯挤入大漩涡，发出山崩雷鸣般的吼叫，一切业已逐渐走向尽头。莫德雷德在他们的仪式中闪耀出炽烈红光，昭示出无法想象的磅薄力量，冲击力大到仿佛世界的支柱都在碎裂。她将黑暗的大海蒸发成环形的白炽水雾，使恐怖的大漩涡不停向内坍缩，使得塞米拉米斯和其它高阶巫师也感知到其逐渐动摇的核心。

黑色淤泥中的人尸群往海底沉陷，海岸线边缘的纳格拉也都在哀号，挣扎着向大金字塔祈求、跪拜......

巫咒！用更彻底的巫咒压迫她发挥力量！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必须通过她中止这次降临！塞米拉米斯运用了所有能耐与智慧来加强对莫德雷德行使的巫咒，意识震荡通过反作用回馈而来，几乎让她头疼得站都站不稳。虽然摇晃着靠到锈蚀的卷扬机上，但她还在不断吟唱有声和无声咒文，借用莫得雷德的爪牙加剧大漩涡的坍缩和崩塌。

而王子殿下的体会，塞米拉米斯实在没有闲暇去感受。

终于，忽然间，一切无形无质的压力都奇迹般地崩解了，除了破碎大地上污浊的淤泥和狂嚎的邪物，整个世界头顶的黑暗都塌陷下来，阳光亦如道道长枪从中射出。剧烈的震荡扫过天空和大地，宛若孤寂的号角回响在饱经蹂躏的废墟之上。这震荡既扫空了定向隔绝咒，也扫空高等纳格拉倾泻而去的能量洪流，更中断了他们维持的巫术。高悬天穹的淤泥、碎石、纳格拉都往下颓然坠落，好似一场恐怖的冰雹雨。

所有人——无论是贾维赫、巫师们、黑剑的人还是不列颠的骑士——都眨着眼睛，迷惑地张望四周，随后对倾颓下来的大海发出尖叫。然而塞米拉米斯却看到了她，被烧灼出大空洞的圆环之中，阳光映出了近乎失去生机的王子殿下，仿佛是一个长满鳞片的小人偶。她往海岸线坠去，眼神空洞，脸色煞白得像是尸体。塞米拉米斯看到王子殿下坠落的方向是海岸线边缘，看到那里为发出悲恸号叫的异种纳格拉所环绕。

去救吗？

......不，还是算了，头顶的大海已经塌下来了。

......

下坠时，莫德雷德感到难得的安宁，巫师们的大合唱在她灵魂里持续了好长时间，最后终于停止。她身上燃烧不休的火焰逐渐熄灭，没入空虚，只剩下脆到发软的鳞片还在烧灼着血肉。

终于不太痛了......

有嘈杂的声响传来时，她稍稍侧了侧脸，依稀看到远方的大金字塔顶上有人对她喊叫，却被下方纳格拉此起彼伏的邪恶怒号所掩盖。他们之间的距离如此漫长，遍布着哀叫的纳格拉和蓝青色的庞然巨物。污浊的淤泥浸透了地表，断崖形成深不见底的海沟，邪物和石块不断倾落的大地仿佛没有刮干净鳞片的鱼。这一切场景在蒸腾的水雾中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到巫师们开辟出的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