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第406节 (3/4)
大笑声从地下回廊大门敞开的房间里洒出来,有娇笑的女人在处理肉干,有醉酒的战士在大声吵闹,有嬉笑的孩童抛着大人们抢来的仙人掌果实和染血的铜币,用乱七八糟的土语大声喊叫。他们在笑,薇奥拉心想,尽管这些小孩知道这些果实沾满行商人的鲜血,他们还在笑,这就是所谓的群落、习俗和文化吧?所以孩子真的是无罪的吗?
是的,总是像“他”说的那样,总是那样。无论到哪里,无论遇见什么,都是在......
薇奥拉摇摇头,揉了揉眼睛,狠狠对着墙壁砸了一拳,以驱走困意和使人烦躁的胡思乱想。她穿过长廊,来到地下据点的出口,伸手掀开幔帐,仰面眺望阴郁穹窿中席卷的漫天黄沙。如今正是夜晚,气候冰冷严酷,这沙漠的白昼热得好似熔炉,黑夜里却又冷得犹如冬日。错综杂乱的第一帝国古迹之间,饱受风沙侵蚀的街道宛如一条条干涸的河谷,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您......您好!”一个年轻的盗匪从战马上跳下来。这人是从风沙的哪儿冒出来的?青年人眼中闪烁着崇拜,似乎还有爱慕,仿佛在残酷单调的持剑作战里杀了他们的首领很值得敬畏似得。这人满脸风沙,马背上放着一条沙漠狼,战马满嘴脏污,齿间咀嚼着血淋淋的生肉。“您在荣誉的生死之战中取得了胜利。您是第一个在无秘之地杀死旧主的外来人,——第一个!”
“我问你,你们究竟相信着什么?”
“相信战士的血和荣誉啊。大人。”
这些人生活在神话之中,对约束着他们的戒律和教条深信不已,本质而论,这和你过去相信的一切并无区别。
薇奥拉的眼珠霎时变得血红,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幕布。她伸出缠满绷带的手,把这人轻而易举提了起来。“你跟我说什么?”
“我只是在说您是血和荣誉的持有者......是您从旧主手中释放了我们!只要您愿意,您就是新的首领!”
不......不是这个人在对我说话,是他,是萨塞尔。薇奥拉眨了眨眼,瞳孔的血色逐渐消褪下去。卡斯城......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它燃烧的样子。它总是在她梦中燃烧。
“我说,它在烧啊......”她低声说,“你看到它在烧了吗?”
那人拼命抠着喉咙,徒劳地在她手中挣扎不休。“求您了!求您宽恕我的冒犯!”他的喉咙咯咯作响,吐出白沫,“我以为......我......”
好不容易驱散的倦意复又袭来,让她模糊了现实和梦的界限,这人也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跪在黄沙之中,对她不断磕头,祈求宽恕。在这野蛮混乱的无秘之地,到处都是这样的盗匪聚落。
我......
我要去做什么来着?
薇奥拉跨入黄沙,大步朝第一帝国的远古遗迹走去,但这儿似乎和她儿时生活的海岸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一堆堆毁于战乱的古代废墟。大沙漠的夜晚有致命的野兽,但没有那个畜生敢靠近她。遗憾之处在乎,她还没见过传说中沙漠中心的巨沙虫。薇奥拉走过第一个房屋废墟,看到倒塌的小酒馆旁堆满残破石块,燃烧的血腥味无比刺鼻。
她在小酒馆的废墟下面看到了所有人:街上摆了小摊的刷鞋匠的斯卡博洛,他欠了卡莲修女一比债务,所以经常给薇奥拉无偿刷鞋;中年熟皮匠阿多尼娅,每天都在抱怨自己的丈夫;酒馆的女侍薇娜,梦想是在城里找个工作体面的丈夫;身材矮小裁缝工贝林,嗜好打听耸人听闻的消息,以便在酒馆里吹嘘;厨子法塔隆,他做的烤猪很香。他们都用死人独有的泛黄眼珠瞪着她。
一眨不眨地瞪着她。
“噢,你又在做梦了,年轻的黑巫师,为何总沉浸在噩梦中也不愿接受我们的赠礼呢?”
邢吏米伊尔.......
薇奥拉用缠满破旧麻布的食指按压额头,试图摆脱它们,摆脱种种让人心情压抑的血腥追忆,以及不详的征兆。这些年月以来,她逐渐习惯了在七城大陆独行,也学会了很多语言。有时她待在七城的城邦,会见帝国派出的间谍和线人,不过,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在大沙漠里赶路。
七城的沙丘总是干燥而乏味的,不管走了多久都一成不变,让人怀疑脚下的路途永无尽头,让人在干渴中逐渐陷入绝望。薇奥拉赶路的时候,除了头顶不停尖叫的太阳以外,就只有这些噩梦般的幻景陪伴她旅行,不分昼夜,有时候让她觉得,它们像是夜晚的月亮。那星星是什么呢?也许就是横死在沙漠里的旅人了,干枯的尸体蜷缩在远古时代的荒废遗迹里面,任凭沙砾漫卷填满他们发乌的眼眶,任凭蜘蛛啃食他们曾经跳动的心脏。有时候薇奥拉在遗迹里过夜,醒来的时候,夜风卷起黄沙,就会从地下刨出这些死人。
死人用它们污浊的眼睛盯着她,死人像夜里的漫天星斗一样,到处都是。
她早已不会奇怪死人为什么会一直跟着她了。
然后她停下来,脚步踩在悬崖边缘,前方是一片遥远而深暗的峡谷。峡谷的另一边是她梦中的小教堂,可她怎么也跨不过去,永远都有阻碍把她和过去远远隔开。永远都是这样。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你在为占据七城边境的帝国做事,年轻的黑巫师,”它说,“他们想要圣法拉赫的秘密卷宗,而你却四处奔波,总是在犹豫。”
“时机......”薇奥拉低声说,“我要等待时机......”
“你宿醉了?为何前言不搭后语?”
她停顿了很久。“我在寻找忘忧解愁的办法,”薇奥拉说,“因为我从来都做不了好梦。”
“噢......”米伊尔无比遗憾地说,“这么说来,是你想要忘记了。”
“忘记?我不想忘记,我只想睡一个安稳的觉。”
“为什么你没有彻底释放你嗜血的欲求?”
“因为这是他希望我干的。”所以我不这么干。
“那个学派的理念向来如此,如果你当初换个黑巫术学派,我保证你能体会到截然不同的理念。”
“我听他说过了,你所谓不同理念的黑巫术学派毁灭了一半,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他们动的手。如果说在这个自行其是的世界里我还有什么愿意相信的,那就是——‘相比于理念,活下来更有意义。’”
“这是你从哪本书里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