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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第411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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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他了,戴安娜......”虚弱的声音,更加虚弱的声音,一天天逐渐虚弱下去的声音。这是她的母亲,她被迫负担无法负担的能力而承受的诅咒。“我也接触过他了,虽然方式可能比较怪异......我很惊讶他是写了那套著述的人。不过你要小心,那样的存在,不是我当年面对的人可以相比的。”

“您看到了什么?”戴安娜柔声说,并且尽可能放轻声音。对这样为了家族牺牲并献出一切,并被这可怕的诅咒折磨了几十年的人,她能做的,也只有放轻声音了。从没有其它人能让她这样说话,哪怕是他也不行。

“没什么,你不要在意,也不要追问。”

“但我听说您受了伤。”

“没关系,冒犯他人总是要承担过错的,那是我的错。”伯娜黛特咳嗽着说,“与其说这个,还不如让我讲给你听听其它东西吧。那些你还没听过的东西......雪魔族徘徊的寒霜和冰凌,天玛斯氏族飘过时留下的尘埃,圣法拉赫在七城的法术高塔,还有阴影森林里活着的建筑群落......”

“但如果您还继续的话——”

“嘘,”她握住她的手,摇摇头,“在我离开之前,你一定不要冒然去用忆者的视线,戴安娜。我已经是这幅样子了,所以再怎么挥霍生命也都无所谓。但是,你还很年轻,你有天资,你和我不一样......我可以把这些都告诉你......至少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就是你的眼睛,你可以透过我的眼睛去看到那些遥远的事物。”

她说不出话来,她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戴安娜是黄昏时分才忙完公务过来的,几个小时以前,整理好监察机构列出的受贿名单和相应处置之后,她就把文件转交给文员,自己转身离去,想要随便走走。早春时节的法兰西南部边境还很冷,路上车辙沟里的稀泥都覆盖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就像是碎玻璃,喀嚓喀嚓得响。乌云垂得很低,像是别在依旧赤条条的枯树枝上。虽然是黄昏,但她出门的时候天色就已经黑了,只有天边的尽头还残留着一抹血红色的霞光,显得很是凄凉。

据说因为神尸经过导致的板块运动,这附近的村落在昨夜刚发生过大地震。四下里,都有很多倒塌的民居。一路上,有满脸泥污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和她擦肩而过,一瘸一拐走向附近的救济点;也有衣衫褴褛的老太婆站在破旧的房子前的马路上,到处翻着四周狼藉散布的家具、梁木碎片、椅子垫和枕头。因为老太婆对经过的每个人都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请求他们帮忙,所以戴安娜记得很清楚。

“行行好吧,大人,小姐......搭把手吧!我的孩子昨晚睡过去了,没来得及出来,就躺在床上......地板塌了,把他埋在里面......也许还活着......请您也来帮帮忙吧,好心的大人呦......”

当然她也记得,她能感到里面没有活人,只是不知道如何去说明事实才好。然后,穿着朴素行装的阿尔托莉雅经过,看了她一阵,就直接赶开瞎忙活的村民,伸手把沉重的木梁掀了起来,扔到一边去。灰尘缭绕着升了起来,他们能看到床铺的人被砸穿了肚腹,死了很久,污血融入了泥灰,已经发黑了。那个老女人也一声不响了,——不是哭,也不是哀叫,就是那样跪在地上,一声不响了。

虽然已经有很多、很多次了,但看到这种事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气闷。

“我们生活的世界就是这样。”国王陛下对她说,“伟大的不朽者们忙碌于世界的安危,底层的民众们自然无法去理解;而底层的民众因这些宏伟的大事件蒙受苦难的时候,伟大的不朽者们也不会去考虑。他们向来隔得很开。至于我,虽然可以去理解,但我也很难将两者兼顾。你得知道,戴安娜,我们是不能为了后者牺牲前者的,这是我们这类人既定的命运。”

浸满了淤泥的运河里,河水污浊而漆黑,显得深不可测。

于是戴安娜把男士风衣裹得更紧了。她穿着长靴,裤腿掖在白袜筒里,呼吸着夹带寒意的空气,闻着远远飘来的硝烟的味道,一路来到了这里,来到母亲落脚的地方。临时病房里用绘有山川河流的屏风隔出了浴间,这是家族从提尔王朝的时代沿袭而来的居住要求。母亲的病房里只用蜡烛照明,每一盏烛台都罩着蓝布罩,发出清冷朦胧的暗光。

显然,母亲喜欢这种颜色对比。蓝色灯光和月光的相互作用形成了非常特别的冷色调,让这里的一切——从顶棚垂下来的蓝帆布、悬挂在架子上的衣服、匆忙铺就的地毯——都显得诡异苍茫,仿佛比外面更冷,不过,倒也格外使人清醒。

戴安娜跪在浴缸旁,用手沾了草药悉心擦洗母亲赤裸的脊背。她把挽起袖口的手臂越过她的肩头,顺着脸颊抹去伯娜黛特眼角几滴泪水,与其说是为了让母亲舒服点,倒不如说,是不想看到它们不断闪烁。这些眼泪意味着母亲对她深切的愧意,代表母亲开始后悔自己年轻时对女儿寄以家族希望的想法了,不过戴安娜不喜欢她这样想......

但谁又能强迫其它人怎么去想呢?

看到母亲瘫软的双腿,她又一次和童年痛苦的记忆做起了斗争。巫师们可以花费代价治疗一个人的病痛,但恐怖的诅咒带来的结果是难以抵御的。菲瑞尔丝说她的灵魂已归忆者之血所有,是她自己选择了牺牲,就像人把自己当作牲畜,献上祭台。

母亲是个自我牺牲者,除了她当初和父亲短暂的爱情以外,没有什么是她自己真正拥有的,也许连这短暂的爱情也不是。

当戴安娜把母亲放到床边上时,她捂着咽喉,想要在孩子面前忍住剧烈的咳嗽,却没有成功。她侧身倒在床上,蜷缩起来,佝偻着脊背,发出哮喘般的非人的声音。戴安娜扶着她和自己很相似的脸,低声说着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安慰的话语,念着她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治疗咒文。过了很久,伯娜黛特才逐渐平静下来,发出嘶哑的呼吸声,不过总算没有从咽喉里渗出血来。

“虽然你现在这样照顾我,”她低声说,仿佛戴安娜的低声安慰比病痛让她更加无法忍受,有如利爪挠心,“我却从没在你小时候这样照顾过你。”

“不......我......”

“我们还是谈正事吧,”伯娜黛特咳嗽着,“你不要在我的问题上多花时间了,戴安娜,这没意义。”

戴安娜咬着下唇,但也想不出如何回应。这时候如果拒绝母亲,感觉就像......无法宽恕的犯罪。“什么正事?”她问。

“离祖先的复苏越来越近了。”

“是的......我知道。”

“还记得吗,”伯娜黛特说道,“我去参加议事会的时候,你总是躲在旁边看着,我在议事会上讨论的每件事都和家族有关。”

“我记得。”

“现在,不管我们怎样去想,这份责任都落在你身上了。即使我还能勉强为你做最后一些事情,可也不会很久了......”

戴安娜还是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份言语和其中蕴含的情感不是政务可以相比,并且超出了她应付的范围。这种时候,任何理性的思考都像犯罪。

“你有崇拜或景仰过任何人吗?”伯娜黛特忽然问。

“曾经崇拜过你和父亲。”

“也就是说,是你三岁多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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