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第411节 (1/4)
避开遍体缠绕着厄兆的蓝青色巨物后,萨塞尔跨出罅隙,继续怀抱入睡的玛琪露沿环形阶梯往上走,将群聚得越来越多的亚种纳格拉甩在身后。沿路的岩窟总是狭窄的过份,里面总是会塞满发狂的邪物,招致无法回避的局面。不过,绝大多数情况下,萨塞尔都会晚一步走进去,然后心不在焉地看着塞蕾西娅从尸体上拔剑——偶尔他会把玛琪露的手牵起来,对这位称职过头的雇佣兵小姐挥上一挥。
这一路上走得并不轻松,萨塞尔要负责让他们隐匿,塞蕾西娅负责走在最前方挥剑,执行悄无声息的屠杀,至于玛琪露,她只负责睡懒觉。虽然是在玛琪露的带领下,他们才来到这个恐怖的神尸体内,但他知道,玛琪露本人毫无责任感或英雄情结,她只是来旅行和增长见闻的。哪怕他们生活的世界离灭亡只有一步只遥,她也会跟平时一样,照旧钟情于享受自己的生活。
她就是这样的人。
萨塞尔跃过环形阶梯的断裂处,跨过墙壁中流淌出的腐烂尸体,——全都是活着的尸体,——穿过阶梯凭栏上形状扭曲的活雕塑们无比诡异的视线。越往上走,四处缭绕的黑色迷雾就越发沉重,仿佛赛里维斯工厂区吐出的烟霭,连呼吸的环境都不会留下。空气中可以闻到台阶上湿润苔藓和墙壁中裸露脏腑味道,似乎此处环境正在逐渐活化。来自外域的诡异巫术符号蚀刻了墙壁,越往上走,蚀刻也就越密集扭曲,到后面几乎像是撕咬腐烂血肉的蛆虫堆,有风吹过时,甚至会掀起血红色的波浪。
根据他从肿胀之女庞大的记忆里寻得的琐碎片段,这类异常征兆,正意味着他在逐渐靠近锁链神系的遗骸。锁链神系。这个奈亚拉托提普的造物,它与其说是神系,还不如说是某种必定会扭曲意志和灵魂的污秽。
那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场无比冒险的投注值得他把自己彻底投进来吗?虽然一路走到这里,可实际上,萨塞尔甚至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付锁链神系的遗骸。难怪他劝苏西在传声咒的事情上理性一点的时候,苏西都反讽说,他自己才是真正擅长发疯的人。他思考别人的时候总是深思熟虑,可一旦自己轮到举棋不定的局面,他总是会一头扎进去,冒然撞进最底部。
玛琪露忽然揪住他的衣领,颤抖了好半天,萨塞尔没理会她,只管继续抱着她沿台阶往上走。过了好一阵,她才醒过来,额头上竟然出了汗。
虽说当初提醒他小心点睡觉的是玛琪露,却没想到,她自己反倒做起了噩梦。
“做了个不好的梦啊,”她说,“不过反正你也在这儿做过噩梦了,那我这样也不算很可笑。”
玛琪露睁开眼睛之前,萨塞尔不知她是否记得在噩梦里经历了什么,不过在她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就明白她不仅记得很清楚,还明白她的噩梦和他的一样,都是她灵魂中几乎被遗忘的过去。那些让人不怎么想回忆的过去。毕竟,要活在这个自行其是的世界上,人们免不了都要做违心的事情。
“你是为什么才没有投向瑟比斯学派呢,小萨?”她忽然问。
“也许是因为理念不同。”
“什么理念呢?你所做的,不就是为了寻觅真理而放弃其它很多值得享受的东西吗?”
“我的精神的自由,”他低头看她,“这也是一种真理,光明神殿也好,瑟比斯学派也罢,说到底都要归于对其主人崇拜。难道你不是吗?为了精神的自由远离了光明神殿信仰的玛琪拉妮卡?”
“嗯?不是因为扎武隆害我吗?”她懒洋洋地反问道。
“我们的老师只能给你埋下契机,但想法和思维的变化是由你自己来决定,玛琪露。也就是说,是你想要这样玷污你曾经的信仰,而不是扎武隆逼迫你学习黑巫术,如果你不学,你就会凄惨地死去。”
“好吧,的确是人家自愿玷污信仰的,不过,你还挺会说哄女孩子开心的话啊!”
“这样赞赏你精神自由的话让你很开心吗?”萨塞尔也反问道,“我还以为我在讽刺你呢。”
她的手指抵在他下巴上,摸着上面的胡须。“不,可能只是你说的很诚挚,而且内容又恰好是人家喜欢听的。”
“我说话总是很诚挚。”他也像逗猫一样挠了挠她纤细的下巴,不过当然,只要玛琪露没心情,她就从来都不会给半点反应。
“那就用你诚挚的心继续抱着我吧,小萨,”玛琪露理也没理他的手,只管合上眼睛又蜷缩了起来,“你亲爱的师姐我还要再睡一阵。要不然,在你对着那东西发呆到死也无能为力的时候、在你要我不眠不休守卫你的时候,我醒不过来怎么办?”
“你对我这样欠缺信任吗?”
“我说话也总是很诚挚呢。”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那是种很轻佻的笑。
......
戴安娜一直觉得心烦,为何人把不想回忆的事情放在回忆落满灰尘的角落时会安之若素,一旦被触动或被提及就又开始多愁善感,而那时候总显得这些事......有点像是自作自受。 卡文迪许家族把忆者的血脉继承者寻来的丈夫称为“迷乱者”,其中带着十足的贬低意味,意思指“让忆者发疯和精神迷乱的存在”。当年仲裁团的成员来到戴安娜小时候的住处,要带他——一个和卡文迪许格格不入的世俗中人——离去,免得他动摇家族权力时,戴安娜的父亲拒绝了。她十来岁的时候才知道,父亲的理由不是出于对母亲或孩子的爱,而是有更实际也更自私的想法:她陌生的父亲是马瓦尔公国的公爵次子,如果和卡文迪许这个古老的巫师家族联姻,他就能争取更多权力,甚至继承公国。
除此以外,他才和伯娜黛特相处了很短时间,他还舍不得离去。
那年戴安娜才三岁多,不过对于那年的事情,她却记得很清楚。像绝大多数巫师学派培养的死士那样,仲裁团的护卫的神情也像极了死人,仿佛是本来就不懂什么才算人该有的表情。对戴安娜的父亲言谈中表示的轻蔑,乃至权力的警告,他们没有反应,也许根本不为所动。父亲举着奥塔塔罗钢铸造的长剑,大声抗拒,于是菲瑞尔丝仲裁长身边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家族护卫例行公事般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在地上捂着痉挛的腹部不断抽搐。
她看到父亲一直被打到哭了出来为止,这期间,母亲铁青着脸不发一语,马瓦尔年迈的公爵大人则在一旁看完了整场闹剧。事后,戴安娜这位陌生的祖父还和菲瑞尔丝仲裁长握了手,尊称其为“先王的挚友”。
这一切让她生活的家都显得这么......怪异。
对孩子来说,父母是意义深刻的存在,甚至就像信徒和神明的关系,——崇拜,以及敬畏。他们的一举一动无比影响她对自己的想法,以及她对这个世界的想法。父亲遭到羞辱、母亲不久也后病倒这两件事,过早地给她剥离了孩子应有的观念。与其说她从孩童时代的天真跨了出来,倒不如说是被扔出了孩子心灵中那个温暖的庇护所,赤身裸体来到现实的暴风雪中。她当时太小,实在太小,无法感到悲伤或惋惜,不过,那是她生命中第一件真正悲惨的事情。
当然了,凡事总有两种相悖的意义,往坏说,这是她童年的不幸,往好说,在戴安娜亲眼目睹——她的父母——她生命中第一个伟大的存在破碎的时候,她也无法再去崇拜或景仰任何人了。
“这是先祖给我们遗留的诅咒,”菲瑞尔丝对她说,“等待你的也会是同样的下场,孩子。”
她本来把这话遗忘了很久很久,直到她从黑暗之地离开,蜷缩在回到不列颠港口的舰船在大海中颠簸时,她才感到毛骨悚然。在自己和萨塞尔经历的一切中,她似乎能感到数也数不清的巧合,还有某些不属于她自己的意志。
为什么我会远渡重洋去那个地方?这个问题她永远也无法回答。
但已经太晚了,实在是太晚了,毕竟,人的情感只能靠时间的河流逐渐冲淡,无法勉强自己去忘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