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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第430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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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戴安娜亲眼看到苏西煮出来一桶好似毒药的墨绿色汁液。 戴安娜很不愿意靠近这堆恐怖的毒液,但是也没坚持很久,大约也就十来天。除去有关萨塞尔的事项以外,她都不算固执,于是她开始帮她打理泡药水浴的事项。据苏西说,这对她有镇静和安宁的效果。有时候,苏西甚至会在热气腾腾的药水里睡着。时间逐渐过去,她们也逐渐适应了对方怪异的癖好,各有退让,也各有坚持。

戴安娜倚在马车的车窗边上,一边眺望雨幕下的运河,一边回忆最近的事项,忽然看到邮局的骚乱以及栅栏门外聚集的抗议民众,紧接着就是喧哗嘈杂的叫喊。她听了半晌,发觉是邮局在政府授意下拆开了人们的信件,挑选有间谍和散播谣言嫌疑的呈送给更上级的部委机关。很多人被逮捕,带送到审问部,受到“不公平的”审讯。民众们抗议声最大的就是一个德高望重的医生。

他被关押了起来。

苏西不声不响地盯着她,让戴安娜不得不低声咳嗽了几下。后者一脸揶揄,把食指伸出来抵在她额头上,几乎要把她戳到马车最角落里去缩成一团。

授意邮局拆开民众的信件,——此事是从戴安娜起头的,连赛里维斯也是学自不列颠监察机构,这无可非议。刚从亚瑟王得到权力上的授意,得到监察机构的控制权,戴安娜就运用了全新的有力手段,制止了从早年到现在几乎是所有的谣言传播和反叛行为。由此,监察机构的声誉——或者说恶名——就传遍了全国乃至大半个勒斯尔的知情者。

在政府邮局设立特殊的部委机关来有效率地拆开人们的信件,这在她下达的许多命令里不是最恶劣的,也不是声誉最糟的。

很显然,阿尔托莉雅是个不拘一格的国王,她无视荣誉与否,对戴安娜制订的一系列政策全都赞同不已。从赛里维斯以及其它国家机关的反应来看,如今也没有多少在乎旧世荣誉的统治者了。

最近,赛里维斯及其共和国多番对报纸和书信往来进行审查,审查制度极其严苛。一来,这是为了避免民众骚乱,二来,也是要避开“有活力的民间组织”的反对。

军队方面,正在有效率地把重工厂的车床、研究所的器械、大型机械、各类设备都通过铁轨运往勒斯尔南方,技术和研究人员也都在拖家带口往南方转移,借口则是疫病流行。据说前一次大规模疫情造成赛里维斯十多万人城市居民的死亡——虽然几乎全都是外城区的住户,其后遗症导致外城区的建设延迟了一百多年,迄今还是一堆可怕的烂摊子,无人敢去接手。

那位遭到关押的医生乃是民间意见领袖,其祖父靠着延缓百年前的疫情获得了大量声望,并以此换取了理事会的议员身份,创建了民间的医学协会,——还是赛里维斯共和国各省份的第一家医学协会。

医生的家族算是新晋贵族,不过却没有走传统的上层道路,而是在中城区和外城区开展活动发展资本。他是赛里维斯城内很多市民团体和行会的支持者,特别是支持同旧上层不对付的民间组织、银行家或民间资产家。这些组织大抵上都由具备影响力并且和旧贵族、依兰戴法师不对付的市民组成,其目的就是发表一些人权言论和进步思想,对政府、官僚和贵族施加压力。

延续其祖父遗留的家族传统,这位医生也和官方不很对付,并且有很多民间组织都受其影响,加入对上层的批判。依照戴安娜的观念来看,此类自由派在和平年代可能很有前途和影响力,说不定戴安娜也会代表家族势力与其达成友谊。可惜眼下,他们的确没懂人们将要遭遇的究竟是什么。

当然了,高高在上的不朽者和神明们既没打算、也不指望这些思想家能贡献什么。他们在这成千上万年里决定着社会变迁和历史走向,并且也会把这种可怕的影响继续延伸到后世去。社会需要走向自由还是走向保守,很大程度上都在于这些人的决策,毕竟,连赛里维斯本身都是索莱尔同老格谢尔商议之后缔造的环境,——所谓的社会试验场。

当初在不列颠诋毁君主制的是他们,如今支持亚瑟王地位的也是他们,当初在赛里维斯倡导自由言论的是他们,如今打算把这一切都顺势掐灭,只留下对现世之理的理性探究的也是他们。这些冷血的伟大存在曾经认为赛里维斯这种环境有利于对现世之理的探究,如今他们则认为,这种探究已经够了,也该是以宗教势力和旧王国政权压制并将其取代的时刻了。

尽管戴安娜对这一切看得无比明白,但刻薄地说,她不过是一个当人们在无休止的战争中流尽鲜血之际,却依旧醉心于自己私事或是风花雪月的可悲旧贵族而已。她的品行实在不佳,政治影响也很有限,至于本身拥有的力量,也就是个勉强达标的巫师而已。

总而言之,关押民间组织的领袖已经是无法改变的决定,至于后续的负面影响,考虑到灾难逼近,赛里维斯的政府也表示出全然不在乎的程度。皆时,一切都将毁于一旦,所谓的信我者生不信者死,也就不是一句无谓的经文空话了。

在这其中最令戴安娜震惊的,不是政府机构同光明神殿商议之后表现的决绝和残酷,而是民众对于种种预兆和官方宣传的不信任。似乎他们觉得,种族战争和邪神带来的毁灭尽是古老而遥远的传说故事,甚至没有邮局拆自己的信件值得在乎。为他国地震赈灾时市民们缺乏反应,不过意见领袖被逮捕送进看押所之后,倒是很多学校和行会都宣布游行抗议和罢课罢工,宣布这将持续到释放他们的意见领袖为止。

已经有传闻说,贵族和旧势力害死了这位伟大的思想家,要阻碍人民对自由的追求。甚至已有艺术学校的一班师生以照片为参考,做起了医生的遗像雕塑。但最后他们又放弃了这个计划,因为大家都认为这是对思想家的一种亵渎。

据报纸报道,一个从黑暗之地归来的旅行画家和思想进步的法师恰好得知此事,还特地用构思阴郁的现实主义技法画了一幅巨大的油画。从报纸上画幅的照片中戴安娜能见得,逮捕医生的监察人员都被加重了面部阴影,同时身处黑暗中。而打了明亮光晕的医生兼思想家则表情悲哀地伸出双手,站在光芒之下,要被这些检察人员拖入可怕的黑暗。

无关乎政治立场,这幅油画的确构思精妙,令戴安娜也惊叹不已。

于是,这幅“令人惋惜和悲痛”的油画在一个多月前就展出在中城区的商业街道宽敞的长廊里面,而非送进画馆,为的是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之后在民间组织的活动下,这幅最近闻名遐迩的油画先后送去了诸多公共机构、行会大厅和各大学校的大学广场。

虽然民众传说这个思想进步的法师忽然销声匿迹,是由于宗教势力和旧贵族的迫害,不过后来戴安娜从家族的消息渠道了解,他是通过法师朋友的渠道得知了赛里维斯即将发生的事情,于是赶忙出海,离开了勒斯尔这个是非之地。这件事也让戴安娜认识到,还是有一些高阶法师并不娴熟于权力和政治,而是孤身一人或结伴四处旅行以求增长见闻的。

至于这位画家和有名的自由高阶法师离开勒斯尔,戴安娜只能说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有些事情无关于人或思想,就像是宏伟的天灾。倘若个人拥有的力量不够,那么不论人们怀有怎样伟大的意志或精神,终究毫无意义。苟且求生是他们唯一能做的选择。

马车逐渐驶离邮局,抗议的人群依旧坚决,不过雨幕却逐渐夸张起来。很快,这场集会就被一场毁灭性的暴雨浇得七零八落,狼狈不堪。只有很少几个人愿意留下来,其它人都哗啦哗啦地脚踩泥泞狂奔,试图寻找能够避雨的地方。

讽刺吗?戴安娜倒不觉得讽刺,只是更体会到世俗中人在某些事前无力的程度而已。

“你正站在茫然的十字路口上吗?”苏西问,“看你这怪异的表情,你对这些人怎么想?”

“他们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只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就是这样。”戴安娜回答,叹了口气,“我感到茫然的,不是他们反对我代表的阶级和立场,而是感觉到......我和他们的处境其实很像,没有太大分别。”

“你想的没错,”苏西还是一如既往不会安慰人,“如果你因为自己地位相对来说比较高,就觉得和这些人不一样,那才是太傲慢了。无论是你还是我,以及所有既不是不朽之人,也未掌握王国和学派大权的人来说,接下来的灾难对待我们和他们都是一视同仁的。”

马车停下来了,她们抵达预计的地下商行会,——是仲裁长菲瑞尔丝给戴安娜提供的家族路子。事实上,菲瑞尔丝常年出没于全勒斯尔各种见不得光的私人集会,并且不止是昂卡,每次她都能带回不同的违禁走私品。似乎就没有仲裁长找不到的路子。

接下来,苏西却伸出手帮戴安娜把衣袖的扣眼扣上,扎好别针,又为她拉起衣领,抚平了褶皱。接着,苏西用自己衣兜里的软手帕给她袖口和手背上擦掉了几滴雨点,最后把手帕打开,折成一朵花的形状,放在戴安娜上衣口袋里,露出一角。

“快点,”苏西一边说,一边挽起她的手臂,“早点完成这件事吧。我们也该像那个自由法师一样离开赛里维斯了......你一脸惊讶是什么意思?”

“我......不,只是没想到你......”

“我向来分得清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倒是你,戴安娜,别在这种场合下一脸忧愁地感怀人生了。走吧。”她轻声说。

戴安娜感觉到她们手指的触碰,不禁一阵荒谬感油然而生。而她心中满溢的希望更令她诅咒自己的可悲。如今已经把这当成一场不切实际的童话了,她却由于这种小小的举动而只想去拥抱她,这算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么懦弱?这个世界如此残酷,更有一千个厄运层层缠绕着她的灵魂,警告她应许的未来,她却为了这种沉默的关怀只想听听对方的心跳声,然后忘掉其它一切事情?

不,我要靠自己的双脚站在这大地上,她不断提醒自己。她不会依靠任何人的,哪怕她眼前的人比任何人都适合依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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