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第430节 (2/4)
戴安娜如今二十五岁了,早已失去少女时代的善念或自视清高,任性倒是一如既往。几百年前,仲裁长菲瑞尔丝孤身一人漂泊海外,去往阿拉桑的宫廷巫师学派。据说仲裁长还跟当时的开国皇帝与奥韦拉学派的大宗师发生过不明不白的爱情。这么看来,兴许她骨子里的任性和这位仲裁长当年很像,远远超出了理性范畴,才跟仲裁长做出了极其相似的事情。
戴安娜最早对黑暗之地巫术的好奇,来自童年时代的典籍记录,著述人标着涅尔塞·伊斯特里亚。书中说到巫术的残忍和血腥,以及诸多被光明神殿禁止或避讳使用的迷道,还提到黑巫术和不朽种族,以及那些神秘到恐怖的玩弄梦境的技艺。坦诚得说,戴安娜虽然总自称要遵守戒律,私底下却对神秘和未知好奇不已。两种情绪相当矛盾,有时候前者占据上风,有时候后者占据上风。不过,她当年偶然间看到仲裁长的光辉事迹,就义无反顾地去了苍白峡谷。
之后,家族把戴安娜召回的事情也无愧于传统。若非当初家族召回了菲瑞尔丝,让她逃离了自己朦胧不清的爱情,恐怕卡文迪许的血脉也会传到阿拉桑王室。届时,那位亡国公主很可能会多出一个叫戴安娜的远房后裔,而她也不得不管那人叫祖先。这情形想来实在恐怖,让戴安娜暗暗庆幸,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毕竟,菲瑞尔丝的昂卡后遗症早已无法挽救,迄今为止还是独身。
不久前阿尔泰尔在家族宅邸和她二度见面,让她觉得命运之奇异莫过于此。戴安娜实在没想到,阿拉桑的初代皇帝对菲瑞尔丝用情这么深,还害得当初奥韦拉的学派大宗师也郁郁而终。仲裁长年轻和少女时代的过去实在是传奇不已,和她现今这种性格和模样差异颇大,完全就是两个人。
与菲瑞尔丝还有自己相反,如今和她共处的苏西,却从当初到现在一点儿性格都没变过。苏西比她小一岁,大约十年以前,苏西晚她一年入学。戴安娜亲眼看到这个女孩走进学校,不久之后就无视了梅林大师的搭讪。切实来说,这番情景给她留下了不少印象,毕竟,梅林大师可是仲裁长警告过的格外危险的不朽者和阴谋家,亲手缔造了如今的不列颠王国,只是他谋算的事情总出意外而已。
说到法兰萨斯,多年以前戴安娜有关苏西·曼芭芭拉的偏见和歧视,如今看来,大多数都很可笑,不过也有少部分的确是苏西的错。
当初在她眼中,苏西就像幽灵的影子一般在学校的阴暗之处窜来窜去,到了深夜时分,从她的秘密实验里又总是传来妖魔聚会一般的怪叫和怪笑,打搅夜晚的平静。如今戴安娜知道,这是苏西在做黑巫术的实验,怪叫通常来自眷族,怪笑来自苏西自己,只是那时从来没有人查出这一切。
在戴安娜看来,不论是我行我素还是沉默寡言,亦或是百无禁忌,用此类言语形容苏西,其实都不甚准确。苏西是那种不需要社会关系和人际往来的人,并且深切地洞悉了一个巫师取得知识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若非苏西太过在乎她当初和薇奥拉订下的黑巫师之间的约定,如今她必定走得比自己更远,毕竟,戴安娜耗费在政治事务上的时间实在太多了。
戴安娜很羡慕苏西的性格和生活状态,这段时日的生活不仅是为了帮苏西履行她当年答应的承诺,也是由于戴安娜想要像她这样生活一段时间。当然了,戴安娜的责任和义务实在太多,无法总是像苏西这样活着,因此,这件事和十年以前去黑暗之地的法兰萨斯一样,只是她一时之间的任性,并且仅此而已。
既然是她一时之间的任性,那么,再任性一点,诸如亲吻,或是拥抱,或是进一步地相互抚慰,此类行为也不能算是过分之举。
“到时候我会先你一步去七城,并且我可以拉薇奥拉一把,这之间的事情就不用你担忧了。”这话是戴安娜对苏西说的,实在有点像是性格恶劣的贵族拿来欺骗少女的承诺,之后她们俩若干行为更是证明了这种自责想法的可信程度。当然了,戴安娜知道自己说得是真话,这是确信无疑的。
事实上,此时此刻,把苏西拉进马车的时候,戴安娜也是攥着她的手,根本无心顾及赛里维斯或是薇奥拉的命运,亦或是这个世界的命运。
她总归不是不朽之人,时刻关心此类事情也缺乏意义。
虽然苏西习惯性就想穿老土的乡下坎肩,以及内衬犹如农妇、老巫婆的深色便袍,不过戴安娜好说歹说,才给她套上了宽松的丝绸衬衣,下摆长至臀部,并且给她戴了条长珍珠项链。项链是戴安娜自己在商场挑选的,半强制在对方脖子上绕了好几圈。虽然除了一个“能把人勒死”的评价以外什么都没得到,不过戴安娜也不指望什么感谢,她只在乎自己看着好看。
除此以外,她脚下的黑色缎面高跟鞋和贴身皮外裙也是戴安娜挑的,毕竟苏西除了乡下坎肩和农妇便袍什么衣服也不会买。若是有其它衣服,不是萨塞尔无聊的癖好,就是死人的遗物。
这身时髦装束——用苏西自己的话说——并不适合一个追寻神秘知识的巫师,还说她就喜欢老巫婆和农妇风格的衣服,戴安娜倒觉得在她身上十分得体。苏西骨架修长,身材过份纤细,不过由于她整天半夜摆出奇怪的柔术姿势而匀称适宜。她不需要束腰和紧身胸衣,也不需要布片把臀部垫高,就能显出让时下女性贵族圈子艳羡不已的身段。一头浅粉色的卷发紧贴脸颊,泛着阴郁却有色泽的光,也是极为绮丽。
上了马车,苏西把饰有紫罗兰花的钟形帽摘了下来,摆在两腿上。双轮马车的车厢宽敞明亮,两扇敞开的窗户正对着运河河岸,环境比戴安娜曾经体验过的新式轿车好得多,——她死活适应不了这种现代的机械代步品。秋日的雨说来就来,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把街道上外出的人都搞得惊慌失措。
自从和苏西住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开始,戴安娜就一直根据场合不同为苏西挑选合适妥帖的衣服,并在夜晚把自己的和她的都按顺序整齐地叠放在梳妆台边的椅子上,好让她们梳洗出浴之后能方便地穿上。戴安娜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生活伴随着这么多刻板的习惯,总是把事务打理地毫无缺漏,不过,习惯养成之后就很难远离了,她只是在这么做而已。而说到从什么时候起戴安娜开始帮她套一些繁琐的衣服,甚至又变成替她穿、强迫她穿,她倒是很清楚,这是因为她觉得这样对方更漂亮。
至于在七城的事项,她们俩合作得格外顺利,或者说,戴安娜从出生到现在都不知道巫术的合作会这么顺利,以至于令她自己也惊讶无比。有关巫术的研究,她过去跟人搭伙过几次,始终不是对方跟不上自己进度,就是对方在拖她后脚,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对此抱过希望。
苏西本人对戴安娜加入之后效率能提高这么多感到诧异,毕竟她最近都快以为这事没希望了。于是,两人刚刚庆祝过终于找到薇奥拉的踪迹,只差怎么在圣法拉赫的势力范围里不被发觉的行动之后,苏西就把关于传声咒的领悟一股脑全都塞给了她。就像萨塞尔说的一样,巫术的探讨是不容藏私的。
虽然这人实在恶劣,但他很多话都是巫师们行事的真理。
这种共同进行的巫师探讨实在令她欢欣不已,比身体上的触摸更加令人满足,甚至对传声咒的研究还弥补了戴安娜在政治事务上浪费的大量时间,让她加深了对界限和生命本质的体会。苏西也承认,如果没有戴安娜这时给出全情的援手,七城的事务她一定无法完成。
如今,戴安娜已经参与到了每个事项的细节中,在诸多关键节点里和苏西分头合作,谁离开了都会前功尽弃,甚至每一刻都不能一个人抛开另一个人去探究,而且随着越来越接近终点就越来越是如此。不过无论是苏西,还是她,都无法说清这种相互依赖是建立在朦胧情感的基础上,还是建立在她俩并无差异的才情以及巫术这一路途身处的位置上。这种事情她们不曾过问,因为两人都知道这只是个短暂的露水情缘,所以根本不需要知道答案。
苏西不会像对薇奥拉一样签下所谓的黑巫师的约定,戴安娜也不会为此放弃家族和政务。她不会为了情感放弃任何利益和政治上的东西。她们俩都不是相信童话和爱的人,或者说现实得过份,这是她们作为社会里的人拥有的共同点。这也是为什么,她们要在这段时间维持一段并不现实的感情关系。
恰逢时机而已。
这种自欺欺人对两人来说或许都是一种命运的恩赐,因为这让她们体会了一段本不会存在的睡梦,说不定还是一种返老还童。只不过其它孩子都是听大人讲童话,她们俩却是自己写了一段童话走了进去。
作为生活在社会里的人,她和苏西除了格外现实以外没有其它相似的地方,说不定根本就是相反的,不过作为探究真理的巫师,她们俩却是完全一样的。
如果说戴安娜在她们共同的生活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不论是否真心愿意,习惯的确重要。多年来,戴安娜早就忘记了早睡的快乐。她竭力束缚住自己最后一丝困意,以免这丝困意彻底缠住她之前自己无法翻阅并记住文献典籍的某几页,或是无法推断某个公式的结果。法兰萨斯的时候,她的室友几乎都比她早睡几个小时,期间不是在讨论社交,就是在讨论当天亚可出了什么丑。
而她却在苏西这边发现了并无差异的习惯。用苏西的话说,夜晚时分的研究,意味着她赢得了比别人更多的时间,而其它人就是在浪费生命,相当于早死。除了晚睡以外,她们还早起,当初戴安娜每天都要轻手轻脚地起来,以免把还像胎儿那样蜷在被褥里的室友吵醒。相比之下,在这段时间里,苏西几乎都是和她同时睡醒、同时起床、同时洗浴、同时换衣服的,相差不过几分钟,甚至连闹钟都不需要。
戴安娜会听到她一边摸索拖鞋,一边嘀嘀咕咕地发牢骚,唯一的目的就是抱怨她没有可以吵的人了,还提到她当年在法兰萨斯的一大乐趣,就是让早睡晚起好似一头猪的亚可不得安宁。有时候脑子不很清醒,戴安娜和苏西肯定有一个人会一脚磕到睡相奇差、到处乱滚、并且睡死之后用开水泼脸才能叫醒的恶魔身上,然后崴着脚跌跌撞撞跳几步,被另一个人扶到浴室去。
看到另一个人将要一脚磕到恶魔帕尔身上,然后肯定会崴脚,却不提醒,事后才满怀怜悯地把对方扶到浴室去——事实上,这是两人间的一种游戏,神秘而邪恶,但也正因如此,这也是振奋精神的一种方式。所谓的居家爱情既不是相敬如宾,也不是整天都在相互作弄好似小孩打架,至于相互怜悯,那就更谈不上了。
当然了,戴安娜没体会过除此以外的居家爱情,但她觉得,跟萨塞尔那回事是她死也不能接受的。
菲瑞尔丝不肯接受阿拉桑皇帝或奥韦拉的大宗师,莫非也是因为这个吗?
也许是,不过她也不是很在乎。
当然,共同生活有好处,却也有不快,苏西其实非常反对浴缸,还说当初跟薇奥拉没这事,是因为她始终在照顾对方,但对你就没有这种好事了。苏西说泡浴缸就是泡脏水,还说这是你们勒斯尔人最肮脏的发明之一,天知道怎么就流传到其它板块了。于是戴安娜问她要怎么办,她回答说要按自己童年时代的习惯泡木桶,水还要用掺了各种草药之后煮沸的汤水,这样对身体和皮肤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