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第437节 (2/4)
哦,是的,一切解释的通,——他认识她,从前还喜欢过她,是在救助了那条鹰隼之后在禁闭室里梦到她,然后认识了她。他们肯定在帝国的学校里经常见面,否则他不会对她的相貌有如此深刻的印象:那樱红色的薄嘴唇,那对尖楞楞的长耳朵,还有那对黑色羽翼和及腰的橙红色长发......
萨塞尔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欢迎的话语,握了握她轻飘飘的、过份纤细的手,试图环顾四周,却没发现任何可供落座的东西。她并不介意,在蜡烛构成的五芒星中和他面对面跪坐下来,就像一只鹰那样收拢起翅膀,然后又笑起来。
那是非常、非常妖异的笑。
“外面实在乱得可怕,所以我就躲到这里来了。”她说,“虽然不请自来非常抱歉,不过来看看你应该没差吧?你一定认出我了,对吧?自从你救了那只幼鹰,我就经常陪你度过自己你的学校生涯。我教你处理难懂的巫术问题,还在饥饿的长夜里给你熬麦粥喝。如今故地重游,难道你要说你把这一切全忘记了吗?”
她的声音实实在在地迷惑了他,蜡烛的光芒不停闪烁、颤抖,让他觉得头晕目眩——他依稀记起了当年的时光,记起那些无可替代的日子,是的,这些记忆一直萦绕心头。
不对,这不可能,他在学校的时日都是他一人度过的。他专心于理想和巫咒理论,其中没有任何女性涉足的余地。直至踏足战场那年遇到希丝卡,才是他......然而他身旁的的确确坐着一个他记忆深刻的人,纤细精致得不像个真实的人,穿着带长穗的露出脚趾的鞋子,声如银铃,闪动着秋日的金黄色和橙红色,非常熟悉——说出来的话又这么具备信服力,像是琴声......
“好啦,——你记得的。对吧,萨塞尔?我是古代的森林里的精灵,是一个活了很久也没长大的家伙,如今我出现在这里,是和大家一样,迫不得已在战争的逼迫中逃亡啦。”
她发出一声哀怨的叹息,让他又一次产生了幻觉,眼中所见似乎在改变。黑暗和虚无消失了,转为高大茂密的林海和枝枝杈杈,明亮的松树上落满白霜,树皮一闪一闪的,就像是蜡烛微弱的光;风吹拂枝杈,传出一种连绵不断的悦耳鸣响。她站在他一边,朝他弯下腰来,亲切地盯着他的眼睛。
“不要怀疑了,要不然,我们来一起回忆,如何?”她说,“你还记得我们的森林吗,——那些橙红色的枫叶?还有那些翠绿的松针?如今全都在战争中被毁掉了,就像我的学派一样。说来真是痛心,连付诸言语都让我难以忍受,——我亲眼看着它们在烈火和熔岩中毁于一旦,噼啪噼啪得响,但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我被从自己的故乡里赶走了,我的梦破碎了,我的追忆烧毁了,我哭呀,叫呀,像那只鹰一样尖啸着,惊慌失措地逃走,只想逃到别人找不到我的地方。”
熔岩和烈火似乎从他灵魂中唤起了记忆,什么格外遥远的而记忆。那是扎武隆吩咐他去......”
她把手指搭在他脸颊上,眼睛像湿润的树叶一样闪闪发光,而那色彩斑斓的瞳孔仿佛漩涡,深不见底。她在摇曳颤抖的烛光下对他轻声低语。她的唇角略略弯着,幽幽的声音让人心驰神往:“那可不是你呀,好好想想,萨塞尔,你是救了鹰的人,而不是烧毁了森林的人,对吗?”
是的,是这样。
“你看,这才对呀。”她欢快地说,又带着他回到漫长的追忆中。蜡烛越来越多,点亮他记忆的每一个细节。“既然你记不起来,那就让我给你好好讲讲吧。你每天夜晚都会经过林场,那不就是我陪你度过漫漫长夜的地方吗?我很喜欢猛烈地敲打树枝、用劲拍手掌、发出怪异的尖叫,好惊吓路人,这难道不是一种乐趣吗?
“然后,你还记得你自己的事情吧,萨塞尔?有一次,你在我树林里的一个昏暗角落里迷了路,其实是我不停地把林中小路弄得错综复杂,让树干乱转,让树枝到处闪现,一整夜都在恶作剧。然后,在树林的深处,你抬起头,看到几缕月光映照在一面巨大的蜘蛛网上,——那蜘蛛网覆盖了你头顶的整棵树庞大的树冠。你看到一只黑荆棘蜘蛛在网的中心吃一只落网的鸟儿。
“你本来可以像救雏鹰一样,把那只鸟儿救出来,可是你不仅没有一点儿打算,反而从头到尾看完了蜘蛛撕咬鸫鸟的过程,眼中怀着难以置信的好奇心,还有求知的欲望。对吗?从那时候我就看得出来,你也是只鹰隼!”
是的,那是他铭记在心的事情,是他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的秘密。但我在这里做什么?
“为什么我在——”
“嘘——这种时候,可要安静才行。”
她用左手的食指压住自己的嘴唇,又用右手的食指抵住他的,使双方陷入沉默。蜡烛还在烧,把他记忆的书库淹没在烛泪中。摇曳的烛光下,她梳向耳畔的两缕橙红的头发很奇怪地闪着微光,吸引了视线,而她身后的长发,像丝线一样垂落在地上,蜿蜒前行,顺着他的脚腕和双腿一缕缕缠了上来,冰冷,但是无比柔顺。
“你走之后,”她这才继续说,“我离开了你们的林场,短暂地回到我曾经生活和长大的树林,可是,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到处都是人,有的仰面躺在空地上,有的侧身蜷缩在屋檐下,还有的脸朝下趴在雪地里。好吧,我认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要让他们都动起来,只要把他们吵醒,他们就都能动起来了!
“所以我去摇晃他们,用雪球去砸他们,我发出吵嚷声,像没有耐心的小孩子一样大叫——我可是这样拼命努力了整整一个多小时呀,却丝毫不管用。然后早晨到了,有光了,我仔细一看,吓得坐倒在地上。
“这个仰面躺在空地上的人,他的脑袋被剑斩断了,伤口里蠕动着好多蛆;那个蜷缩起来的人,其实是脊椎都被拗断了,跟煮熟的大虾一样弯折了起来;那个脸朝下趴在雪地里的,其实是被开膛破肚,里面已经钻满了臭虫、蜈蚣和其它古怪的小虫子......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死了,只有我逃掉了!”
“每个人都死了......”
“是啊,”她幽幽地说,“你也知道这样的感受,对吧?每个人都死了。你曾经是个渔民的孩子,你在战争的路途里也遇到过其它渔民,你听他们说,——村落已经荒废了,湖泊已经被污染了。想当年你们也有着收获和劳作的时光,如今呢,你遇到的渔民只会说一件事。他们说,——水上漂过去的只有死人,而且是一批一批地漂过去,数也数不清,结束呢,也像是永远都结束不了。连从河水、湖泊里泛出的湿气也带着恶心的血腥味,极其黏稠,还甜的发腻,这样的话,又怎么会不逃跑呢?”
“但是,不能逃跑......”
“是不能逃跑,”她说,“但是,可以休憩呀,萨塞尔。暂时放下劳累和疲惫、放下未来和期望,放下那些让人诅咒和痛苦的一切,暂时......只是暂时,在温暖的梦中睡一会儿。难道你没有苦苦寻找这样喘息的机会吗?”
他发觉她的羽翼将他脊背遮蔽,挡住了外面的一切,而她用纤细的双臂把他抱在温暖的胸前,轻柔而宠溺地抚摸他的头顶。
“时光是多么短暂啊,”她轻声耳语,“作为劳碌的回报,你应该享有这些,而不是从那些满心世界和理想的人手里承受更多要求,——更多、更多要求,——永无止境的要求,不是吗?在这里,我会满怀怜悯地亲抚你受伤的灵魂,唱着你想听的一切歌谣,让你安眠在温暖的臂弯里做梦。那些血,那些尸体,那些污浊而痛苦的一切,全部都不存在,我已经为你遮挡住了它们,并且我永远都会这样为你遮挡住他们。你呢,只需要把这一切都忘却.......” “但......”
“你看,瞧瞧我们四周吧,——你已经逃去了远方,再也无法回头。现在,我们身处于一个遥远而安宁的地方。我们在海上漂流了很久很久很久。经历了那么多的而苦难,你终于在一个雾蒙蒙的海边把自己放到了岸上,——和我一起来吧,萨塞尔,你看,这里就是你梦里那个能和睦相处的绿林。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善良而满怀理想的人,你穿着当年的亚麻布衣服,穿着靴子,还怀着当年的梦想,甚至你还有着别人都不会指责的研究巫术的地方,就在这里。”
羽翼忽然张开了,天空在他眼前绽放,宛若一朵温柔的蓝色玫瑰的记忆,海从远方深红色的巨浪里卷起白色浪花,泛起泡沫。而他躺在海岸边上,感到潮湿的海风从远方吹来,同时也有芳香的呼吸吹拂耳畔,吹过他半张的嘴,仿佛是在梦中对他说话。话语声和风声的界限消失了,两者合而为一,变得朦胧不清,仿佛是在诉说着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箴言......
似乎有人的声音在极远处对他大喊,有时候是两个人的声音,有时候又是十多人甚至一群人的声音,但他都听不清,一切都在这潮湿的海风中模糊起来。
突然,这些呼唤他的声音消失了,只有一个声音明晰起来。她还是穿着那身白衣,就像从冬日的针叶树飘落到沉睡大地上的皑皑白雪织成的丝绸,水波在她纤细的小脚边卷动,将浪花拍打在白皙的小腿上,仿佛月光下的瓷釉。她从上方俯瞰着他,神采奕奕,仿佛笃定他会作出的抉择,以及他会有的反应。
这是他童年时代记忆最深刻的海岸。
“这是......”
“你想要的一切,以及你希望的一切,这是我创造的咒术。森林,海岸,岛屿,曾经都是我的灵感,曾经都是我灵魂永驻青春的魔力。你难道不是我从这里学来的他们吗,萨塞尔?你还曾经对你爱的人用过这个咒术呢。然而我为之创造出它的地方却不复存在了,——它们都消亡了,我就像一个发了疯的鸟儿被赶出了家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