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第440节 （3/4）
贝雅特莉琪知道，她的立场不适合有这种想法。可是，怎么样才能描述出一个人放开孩子的手时那种心情，描述这些人最后一次凝视亲人时那种无法言明的目光呢？并且在这种时刻，很多场景其实和骑士小说中描写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她不能在每个人眼中都看到那种凄婉的离别、或是一往无前的崇高。她看到的不止如此。她看到，在默默告别的时候，一些人的眼睛在一瞬间闭上，嘴边在一瞬间用力抿着，就为了掩饰自己保得一命的可耻的窃喜，她还看到，另一些人面色煞白地打着哆嗦，在后面尝试拗断、撞坏自己的胳膊，就为逃过一劫。
若是人有了这样的记忆，以后还要怎么活下去呢？
这世界毕竟不是浪漫的，人也不是无私和崇高的，而是恐惧着、担忧着、怀着满腹怨愤和不甘心活下去的。
没有离去的人把破旧的包袱交给离去的人，在里面装着的是什么呢？是定情的信物吗，还是平日幸苦工作攒下的钱买来的糖果和糕点呢？待到进入战场的时候，离去的人会看着它们死去，还是会把它们忘记在包中呢？若是没有离去的人看到远方天空的火与黑暗，知道那里死去的人是他们曾经吻过的脸、他们曾经牵着的手、他们在黑暗中凭气味就能嗅出的发肤，又能怎样继续坚持？难道都已经这样了，他们还会为了在工坊里抢到更靠近火炉的工位而计较吗？还会为了继续活着去舀那碗按标号分配的难吃的汤糊糊吗？还能坚持着为前线送出新的武器和铸造那些沉重的钢铁吗？
此时在她耳畔，那首管风琴的声音似乎又响起来了。没有离去的医务人员们，还在照顾这一批批侥幸存活的伤员，黑糊糊的泥水里流淌着黏腻的血和发臭的尿，让大地呈现出可怕的黑红色，让广场的水渠都散发着腐烂的气息。婴儿还在她怀里用洁净的目光环顾周遭，好奇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好奇这些她长大后才能明白的场面究竟是什么。
战争迟早是会中止的，至少母亲说，它很快就会结束的。到了那时候，这片土地又会像往常一样安宁起来，腐烂的水流也会变得清澈，温暖的阳光一样会照耀着人来人往的广场，愈合过去的创伤，她怀里这个婴儿，也会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世上。
然而不幸的人们马上就要去死了。
是的，他们马上就要去死了。
......
卡莲·奥尔黛西亚从道路和铁轨走向支离破碎的大地，从血色的残阳余晖走向阴霾密布的黑夜，步入自己的阴影中。阴影中没有人世间的情与欲，也没有赐予温暖的火与光，但是它深不可测，蕴涵着非同寻常的理念。她的身体和灵魂在这阴影中承受着可怕的煎熬和折磨，仿佛不属于自己，但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风像是钝刀在割，尘土将皮肤从她指节和脸颊上扯落，她的绷带和衣衫在破碎，她的血肉和灵魂在剥离，然后一齐化作黑暗的情与欲，离开她的本体。她的影子在她走过的地方蔓延、蠕动，欢呼着属于它的自由终于到来，侵蚀着现实和理念的边界。那些血红色的眼睛在其中流淌，那些纤细弯曲的黑色手臂在半空中舒张。以遥远的地平线为参照，神尸遗留的无底深渊中黑暗的海潮正笨重地起伏，残阳在缓缓翻涌的水波上闪耀，万物仿佛都在永不停息的风中颤抖。
这吞噬她心灵的空虚是什么？这哀悼般的渴望又是什么？
她跪倒在深渊边上，仔细观看自己的倒影。她看到一个白骨跪在这里，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祝福。然后，水面静止下来，血红色的倒影笼罩了近处和远方的光与暗，一枚蕴涵着未名真理的徽记从她前额的白骨上刻下，接着，毫无瑕疵的血肉就从这里诞生了。
她观察自己的倒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些落在水面里泛起波澜的银白色长发，还有那白瓷一样的肌体。她伸出手指抚摸倒影，看着它在自己指尖扭曲破碎，一如她曾经拥有的东西。然而仅仅存在于世俗表面的情与欲，为什么会让人感慨万千？人们远离真理的粗鄙心灵和做作的把戏，为何又能让人为之落泪？
“我是什么？”她的影子问她，“你又是什么？” “你是虚荣、欲望、恐惧、贪婪和怨愤，是被蒙蔽的灵魂外那层烟霭和尘土。”
“不，那是片刻之前的事情了。”
确实，从流露出的所有迹象看，这个曾是她黑暗面的东西都变得不同了，那种区别究竟在于何处呢？
“看起来，那时的你没有预见到这一刻的景象呢，”那张流淌着无可计数的眼睛、嘴巴的脸续道，“有发现真正的区别所在吗？”
“没有。”
“真有意思......”
“你的质问是从哪儿来的？”卡莲问道，“来自哪里的黑暗？”
“来自你的心。”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再不是你的影子，——我是你的心。”
“你我之间没有谎言和虚假，”卡莲停顿了一下，“这么说来，你是对的。”
“你认为你得到了完满，但我认为，得到完满的是我才对。那个空洞永远都不会再填上了，刚才的眼泪也是你最后一滴眼泪了，殉道者大人，从今往后，你就是没有心的伟大存在了。”
“这么说来，你自认属于你的那些粗鄙的心灵、孩童的玩物、做作的把戏要比我更加真实？”
“是的。”
“包括你的爱在内？”
“是的。”
“但你所爱的人爱着的究竟是谁，你真的清楚吗？”
漫长的停顿。那些血红色的眼睛一起转向她。
“没有心的萨塞尔没有人世间的情与爱，除非那是诅咒，这就是为什么时至如今，他也始终不愿意解开这个诅咒。”卡莲继续说，“没有心的恶魔真正所爱的不是人世间的卡莲·奥尔黛西亚，不是她作为人的心，——我还以为，这你已经明白了。”
“那么，”黑影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只能看到人世间的情与欲，你和我是泾渭分明的，可悲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