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第445节 (1/4)
但与此相反,萨塞尔对她的印象一点儿也不深刻,——除了那张似是而非的脸唤起了关于贞德的记忆,他没有产生任何情绪。
不过,这闻所未闻的粗狂叫声比先前更加可怖,刹那间急救猛烈地激荡开来,并且难以描述的恐怖感一瞬间让他浑身发冷。萨塞尔马上听懂了,她是在诅咒他。她落入了这座城市的陷阱,可她不是他这样的疯子,所以她立刻遗忘了一切。然而尽管如此,她对他的恨意是如此深刻,以至于哪怕记不得自己是谁了,她都要用野兽般的诅咒来诅咒他。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向他走来,挣扎着想要变回龙的样子,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两支从脊背延伸出的龙翼实在小到袖珍,让萨塞尔想发笑;她拖在地上的尾巴不仅没有维持平衡的功能,还在她的后腰上胡乱挥动,让她止不住地左摇右晃,好似一个没学会走路的婴儿;多亏了手臂和脚是蜥蜴一样的爪子,她才能剜住地面,——尽管如此,她还是被自己可笑的尾巴晃得栽倒在地。
尽管这个稀奇古怪的龙女给萨塞尔带来了一点欢欣,不过不幸在于,她的嘶吼声把他定在这里了。他僵硬得好似一个蜡塑,连咯咯发笑都做不到。直到她好不容易挣扎着爬了过来,把他踢到在地上,直到她跨坐在他身上,竭尽全力地扼住他的喉咙想要杀死他,萨塞尔也没法做出任何反应。
他的另一半拉住了他的小女孩,然后消失了。
为什么她消失了?
萨塞尔很快就明白了。
试图描述从这头半龙半人的野兽眼瞳里传来的讯息,实在是一件很不明智的事情。同她灵魂最深处那些并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相比,人类瞬息一般的生命实在是不值一提,更别说属于她的记忆已经被她遗忘了。在这种远古的碎片中,他们的记忆是会淹没的,恰如一滴眼泪落入海中。而在这些残破的记忆碎片里,每一段感觉和音符全都浸透了致人于死地的毒药,每一个声音都蕴涵着比人类个体全部记忆更加繁复的知识,——这可不是让人发疯能够形容的程度。
光明神殿写给人们诵读的经文也好,记载宏伟历史的神圣卷宗也好,哪怕是古往今来的哲人对世界和理性的思索,面对这从远古时代来到现今的诅咒,都是如此短暂、渺小。这是它临死前的诅咒,是它不期待回应的呼喊。孤独的行将渐逝的它在深渊中不寻求存活的希望。它对着黑暗的世界发出诅咒,把自己的咆哮投向荒谬绝伦的虚无。
恍惚间,萨塞尔觉得自己找到了某种真理,就存在于龙女灵魂深处的古老记忆中,这才是他真正的饥渴,其中有着逃离城市的希望。可是,正在他等待目睹到最后的时刻,她竟然退缩了。她的眼睛闭上了,手掌竟然开始发软,这座城市占据了她——她真实的存在太过脆弱。
如此脆弱。
“你是谁?”她皱眉道,“你是什么?为什么我会这样愤怒?”
她摆出这种无知的表情是要做什么?嘲笑我吗?嘲笑我终于寻到的一线希望被她这无法接受的退缩给毁掉了?
不,这是绝不能被允许的。萨塞尔恍惚间解开了自我的束缚,展开灵魂的内层,然后往她覆盖过去。
他抓住她的手腕。
“把那记忆展示给我。”他嘶哑地对她说。
“我没有什么记忆,”哪怕对她自己一无所知,哪怕她赤身裸体,还这幅凄惨和怪异的模样,她脸上还是挂着阴郁的冷笑,“而且我不知为何相当痛恨你,不管你想找什么记忆——都别来找我。”
只一个瞬间,他的拳头和她丑陋的蜥蜴爪子同时击中双方,她捂着小腹强忍剧痛,从嘴里呕出血来,喷得他满脸都是,表情中满怀杀意;萨塞尔的衣服被撕开了大豁口,前胸的伤口几乎要看到骨头,血溅了对方一身。
“我总感觉,”她露出满嘴尖牙,舔了舔嘴角的血,“以前好像发生过相似的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哪怕没有一个声音要我杀了你,我也要做一样的事情?你能马上去死吗?”
这座城市在命令她杀了我,萨塞尔想到,——它知道无法蛊惑我,就想来杀我了!他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就看到她匕首一样的爪子往他脸上剜过来。就算这城市没有在命令她,她也想杀了我!萨塞尔一把抓住她垂到后腰的金发,把她的腰肢拖得向弓一样向后弯折,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她的尾巴,就把她拽得摔倒在地。
尖锐的石头、粗糙的沙尘和龙的鳞摩擦皮肤,带来刺痛。是的,某种熟悉感出现了,——无比熟悉的狂躁,还有非同寻常的恶意,这似乎是他们俩之间唯一存在的深刻记忆,萨塞尔从中体验到一种疯狂的亢奋。
他突然明白了,能唤起记忆的当然不只是爱情,况且,他怎么可能用自己其实没有的东西回想起过去?他一直在释放自己满怀饥渴和肆意妄为的兽性,并视其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和人的情与爱不一样,这兽性的贪婪和渴望不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吗?尽管有时他满怀柔情蜜意,但他终究......
理性只是构成他的一部分,作为人的部分则更少。
他明白了,他要完成当初没有完成的事情,在她身上满足贪婪和渴望,甚至是就这样杀死她,然后他就能找回完整的自我。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他当然是对的。他一直是对的。哪怕是他完美的另一部分也没看懂他究竟是什么——任何人都不行,哪怕是她也不行!
又一阵剧痛从脸上传来,紧接着就是顺豁口涌入牙齿的寒风;光线掠过她浴血的身体,——这家伙看到身体部位碍事,竟一把扯掉了她尖锐的尾巴,当作鞭子给抡了过来。这东西从他脸上削掉了一大片肉。她用金色眼睛出神地凝视一阵手里的东西,然后瞥了萨塞尔一眼,手中泛起不详的黑光。爪子消失了,像沙尘一样随风而去。
她想起什么了?
她的眼睛里传达出冷漠的杀意。
萨塞尔不假思索地上前,无视她挥来的尾巴,用手骨卡住这玩意向后扯来,把她扯倒在他身上。柔软的身体接触就着深可见骨的剧痛带来了奇异的感受,让他下面顶到了什么,然后他看到了对方一瞬间从困惑到扭曲的表情。
“你在侮辱我?”
“噢?这也能算是侮辱?我怎么觉得回味无穷呢?”
他们再次扭打在一起,她一声不响地把拳头往上挥,砸中他下巴,打得他头往后仰,颌骨裂开,大脑一阵眩晕。借着反作用力,萨塞尔用前额猛撞她的额头,还是骨头撞骨头。 似乎这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又似乎已经发生了很久,只是他如今才忽然发觉。在萨塞尔头晕目眩的一瞬间,动物园不知何时竟蒙上了一层雨帘,景物都变得朦胧不清,只能看到那些树木和铁栅栏透明而又模糊的影子。过膝的长草吸足了水,在大雨和风中胡乱晃动着,带来闷热和潮湿的感觉。阴云蔽日,就像幕布后的蜡烛掉了下来,忽然熄灭了,将整个天地都埋入黑暗窒闷的裹尸布中。
酷暑时节的大雨执拗地敲打着大地,润湿了伤口,冲刷满身血污,让皮肤变得湿滑,并且不断带来轻微的刺痛。远方的雷声让痛呼变得沉闷而低微。忽然有闪电劈下,就着连绵的大雨勾勒出她苍白柔软的身形,以及鬼魅一般妖异的金色竖瞳。
被杀意占据的人骑在萨塞尔身上,扼住他的喉咙,就像是要使他窒息、死去,但这窒息感不仅没有带来死亡,反而和下身的摩擦带来一种疯狂的亢奋。
某种风暴好像就在近处,好像是在他的耳边咆哮着,同时还响起了疯狂的笑声。这风暴和黑夜把他们俩同这人世隔绝了起来,连他的另一半和孩子都被某种意志隔绝在外。野兽的诅咒从她眼中传到他眼中,将他也席卷到怪诞、疯狂的梦魇的旋风中,在半空中打着旋,——萨塞尔感觉不到地面了,他和这人被抛进了云雾环绕的虚空中,被无休无止的诅咒所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