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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第446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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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有尖锐的利爪在切割她,有腐朽的瘟疫在侵蚀她。她嗅到了血气,闻到了腐肉,感到世俗世界无论如何也无法造就的剧痛。那个恶魔没有脸,没有五官,悬浮在天空,头颅仿佛一个熊熊燃烧的火炬,从腰部往下都是腐烂的黑红色流体,六条黑曜石一样的臂膀缠满了黑色锁链,末端延伸到无法看穿的黑暗中。

就像她在逐渐适应身体一样,这个恶魔也在逐渐适应锁链,并随时间流逝变得越来越恐怖。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锁骨中央往腹腔滑动,剥皮、切肉,仿佛他很好奇其中的内脏结构一般。她看到自己的身体皮开肉绽,满是刺眼的鲜红。她感受到外来性的负面情绪,——无比纯粹的,并且是毫无理由的恐慌、仇恨、后悔和绝望,它们顺着他的手指涌入她的灵魂,淹没她的理性和思想。她必须在抵抗这些外源情绪的同时思考出路、维持理性。她必须在他彻底剥开自己雪白的皮肤前去往更远方。

在她的意识被淹没之前。

她抛弃了自己的尸体,切分出一个更年幼的自己,然后她化作一道水流,消失在雨幕中。

不能只靠她自己来完成这次逃亡了。

......

乐声依旧昂扬,可是不和谐的音节也逐渐变得刺耳,那声音犹如墓地的大钟鸣响,又像是尖厉的钢铁摩擦,随着玛琪露的意识昏昏沉沉下去,越发汹涌起来。乐声还是勉强绕着她旋转,不过火焰却越来越低微,最后就连她维持自我的烛焰都只剩下微弱的火苗。

有那么一瞬间,玛琪露感觉锁链神系侵蚀了自己,感到痛楚拉扯着她的身体,而她的意识想要挣扎着破体而出,撕裂她为人的理性。

有那么一瞬间,玛琪露感觉自己撕裂开来,她凡俗的双眼所能见到的唯一光景,就是她化作链条破体而出的灵魂触须,它们像蛇群、像蜷曲的手指那样飞快地伸展开来,探向皇帝陛下所在的方向。她的感官被蜂拥而来的无数感知所淹没,她觉得自己是苔藓、是藤蔓、是树木、是尸体、是雨露、是腐烂的黑色泥土。

但那乐声,该怎么说呢,它传到了玛琪露要它传去的人耳中,把一个不会被污染和侵蚀的白痴唤醒了。乐声在一旁那人刀锋一样的灵魂中鸣响,在她灵魂的深处歌唱。被兽性占据的邪物是不会聆听它的,也是不会有任何共鸣的,只有人,在血肉骨骸中有着某些情绪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看到红毛这个白痴脚步不稳的模样,玛琪露维持了很久的圣人心境几乎要破裂,转为一如她往常习惯的咒骂和讽刺,但还好她分得清自己该做什么,分得清自己什么时候能任性。她引领着塞蕾西娅从梦中醒过来,引领她往自己这边走过来,引领她解决她们正在面对的最后的困境。

乐声时而被锁链压抑得下落,时而又被她强撑着攀升上去,只为维持一个永远比前一时刻更高的旋律,好让这乐声不会消退。

她实在不想再用这类以乐声驱使的、以情感而非理性作为构建基础的法术,毕竟她已经不是裁判所的人,而是个黑巫师了。不过,她实在没有其它选择。这是萨塞尔那傻瓜唯一不知道的事情,而这种无知,也是他没来处理她的理由。对自认洞悉因果之网的萨塞尔来说,最致命的事情,就是他无从得知的事情。

玛琪露把自己的灵魂拼命切分出支流,并且分出成千上万同时发出乐声的灵魂支流,好延缓野兽的诅咒,——塞蕾西娅这个白痴的清醒是她唯一摆脱困境的机会。乐声越来越激越,甚至到了她自己也难以把握的境况中,自己的灵魂被切分、延伸、污染到这种地步,玛琪露无法预计最后会发生什么。她自己吟唱的镇魂乐曲已经把她自己也握在手心,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这该死的歌已经有生命了,再过不久它就会有自我和意识了,到时候,就不是她来歌唱它,就是它自己来歌唱它自己了。这事说来显得很伟大,换做皇帝陛下的话恐怕会感动得哭出来,但是玛琪露却只想诅咒萨塞尔。她的理性可没有被艺术追求压倒,她可不想造就这种来历不明的梦魇一样的生命......

终于,她感到什么人挥剑切断了锁链,把她的身体也从泥坑里抱起来,野兽的诅咒和她的灵魂分隔开来,失去源头,逐渐平息下去。玛琪露也竭尽全力把歌声平息下去。

终曲,——有灵的歌声只能用终曲来平息。

她摇晃了一下,努力分清现实和幻境的差异,死死抓住塞蕾西娅的一只手好确认自己的感官。然后,玛琪露分开干涩的嘴唇,把乐声从喉中呼出,那段由成千上万灵魂支流发出的声音融汇为一,在神尸的腹腔中反复回响,填满了每一寸空旷。

终曲,——镇魂的终曲,在一个短暂而难以置信的时刻到来,并为她这段可怜兮兮的挣扎划上休止符。这预示着一个生命的泯灭,并将它泯灭时可怕、奇妙而又完美的体会传达到每一个听者的灵魂中。为了收尾,每一个音符都要完美契合,每一个支流的乐声都要相辅相成,这样才能让每件事都恢复正常。

她自己的合唱就这么淡去了。

玛琪露浑身瘫软地靠在塞蕾西娅怀里,勉强往前一指。

“把我们亲爱的皇帝陛下带走,”玛琪露说,“然后我们离开这鬼地方,带她去找格谢尔。一部分锁链已经束缚在她灵魂里了,虽然只是一部分,也好歹能让神尸消停一点......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萨塞尔把她吃掉,我猜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们了。”

但是塞蕾西娅没有说话。

“喂!你傻了吗?还是说你想被他给吃掉?”玛琪露喊道,立刻由于声音太大咳嗽起来。

“......没什么。”塞蕾西娅这才嘀咕道,“我还没从终曲里回过神来。”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现在我知道,为什么米特奥拉总对你念念不忘了。”

“那个傻瓜还想听她小时候听的那首有灵的歌呢,追着我问了好久,”玛琪露摇摇头,“但我才不想再唱这种东西。”

“这么说来,萨塞尔听过吗?”

“他?他还是做梦去吧。” ......

穿过沟渠下沥青一样沉郁的黑暗时,“兰斯洛特”的步履实在有些踉跄,桂妮薇儿心知对方还想维持前行的速度,可实在无以为继,先前为了在梦魇手下保护她,它实在是受了不轻的伤。它的身上沾满血水,肩胛骨也在颤抖。于是她不顾反对从推开它搀扶自己的肩膀。尽管崴了一下脚,桂妮薇儿还是蹒跚跟上,仿佛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中汲取了无法枯竭的力量。

“不会有事的,”她告诉它,“既然你的主人给你指派了重要的任务,那他肯定会有安排。况且,再走远一点儿,我们就能到海边了。我也不是没有走过路,只管继续前进就是了,好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活着,但总之......总之我们一起努力吧。”

眼看它发出一阵嘶哑的喘气声,倚在土墙上好维持意识,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可怕地痉挛着,竟没法继续行动了。桂妮薇儿环顾了一阵四周,不假思索地把它扶住,往一旁的地道里拖出去。这个扮成兰斯洛特的怪家伙轻得真是出乎意料,然而对她来说还是太重,黑暗的石墙磕在她额头上面,撞出了红印子,看不到的石头踢着她划破的鞋子,磨着鞋子里露出的脚趾。

说实话,桂妮薇儿的思维有些混乱,不仅是为忽然张开了脸的兰斯洛特,更是为了这个假兰斯洛特非要拖着她逃跑。往地道深处的路布满阴影和砂石,在她娇贵到可耻的脚步下面来回翻滚。裹尸布一样的黑暗似乎想要吞没她,和以前一样给她带来恐惧,可她还在艰难地往下挪动。她抛开自己怀念的年幼时光,也就是唯一一次她被人救出困境的记忆,开始思考,为什么我还能拖着这个意图不明的怪家伙往下躲藏呢?

也许是因为,桂妮薇儿想到,自从当年兰斯洛特救了她、安慰她之后开始,就永远都是她在安慰别人,而非别人来安慰她。也就是说,我已经习惯了?

来到最深处之后,桂妮薇儿坐倒在地上,抱着这个怪家伙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就像她每次安慰国王陛下那样,她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头发,像母亲照料生病的孩子一样抚慰着它。在这种抚慰下,它逐渐安静下来。肢体不正常地痉挛也减轻了,身躯还在发抖,但已经越来越轻微,脸也没有忽然张开。它不再嘶哑地喘气了,只是低声咕哝了几句,似乎感到了痛,却没有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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