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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第447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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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旧贵族们来说,这就像一场雷雨,然而幸运之处在于,雷雨过去之后,一切都将照旧。——照旧!所以不列颠的古代箴言是怎么说的来着?”萨塞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起来就像隐秘的耳语一样,“‘哪有在神面前没作过孽的,哪有在国王面前没犯过罪的?难道所有的人都要被绞死吗?每个尊贵的骑士都有自己的事情。每个人活着都想要吃甜面包。有罪过的人是正派也罢,有罪过的人是坏蛋也罢,反正人人都得靠着罪过才能活着。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阿尔托莉雅扫视在场诸人,看到每个人都表现出赞同的神色。她想起来了,她确实无疑地想起来了。她不仅想起来了这一幕,更想起来了她如何对她召集起来的这群旧贵族训话。她看到她自己站在宫殿中心,对在场诸人宣布命令:

“各位元老先生!我已经不止一次颁布命令,并且亲口向诸位讲过我们玩忽职守和贪图吃喝以及忽视民法的问题,可是我的话没有任何效力,命令全都变成了废纸;我现在最后再强调一遍:所有的法律制定出来,而束之高阁,或者像玩纸牌一样,各取所需,这就是你们给我干的事情。这会导致怎样的结果呢?看到违法渎职,很少有人不被其所诱——这样一来,从上到下,每个人都逐渐变得无所畏惧了,便去贿赂监管者后掠夺他人。这种肆意的的变节给国家带来的不仅是一时的灾难,而是彻底的灭亡......”

“你看啊,阿尔托莉雅,认真看!”萨塞尔抬手指过去,“看他们的眼神,仔细看!你记的很清楚,——非常清楚,不是吗?这可不是我在欺骗你。”

阿尔托莉雅看着在场诸人的眼睛,同时她感觉到了,她的话就像是抛进了水里。这些人要么面色惊惶,要么目光低垂,要么强作恭顺。

很明显,他们心里只会有一种想法:“在国王陛下的嘴里,坏人的确是有罪过的人了,可正派的人也成了有罪过的人了,反正人人都靠罪过才能活着,又何必在乎什么罪过呢?”

“要这么看待受贿的罪行,”阿尔托莉雅看到那时的她自己强作镇定地说,“他们犯了渎职的罪行,他们应当称作国家的叛徒,要交给军事法庭来审判!这种审判一视同仁,不分职位高低,哪怕是不列颠的元老,也一样要......”

“不可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骑士、同时也是阿尔托莉雅当年最早的老战友和效忠者高声开言,“陛下,绝对不能让士兵们审判元老。这不仅有损骑士的名誉,也会让整个不列颠都蒙羞!”

“他说的对!”“这有违我们自古以来的秩序。”“这会让我们的国家陷入混乱!”“如今我们的邻国都认为不列颠人是英勇的骑士,您这样做,会让我们名誉扫地!”“这和剥夺骑士的称号有什么区别?我们的名誉是不能容许这种亵渎的!”“您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而且,也并非人人都是您说的渎职窃贼......”

当然了,她记得这是她最严重的一次狂怒。她记得她直接拔出剑,失去了理性。她记得她差点就让自己过去的战友们、如今的臣子们血溅当场,而宫廷耸人听闻的惨案会让她迄今为止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不列颠也在随之而来的祸乱中分崩离析。当然,她更记得,有个人总是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记得只有那人的声音能平息她的痛苦。

总是能。

桂妮薇儿让诸位元老都离开,锁上宫殿的门。她单独一个人和她留在里面,紧紧地抱着她,搂着她的脖颈,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用低声的诉说来平息她的愤怒。阿尔托莉雅记得自己手里的剑落在地上,记得自己颓然坐倒在王位上,陷入可怕的沉寂。而就像每一次那样,桂妮薇儿坐在王座的扶手上,抱着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前,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几乎像是母亲在抚慰患病的孩子。在这种温和的安抚下,她逐渐神情放松了。

她甚至就这样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些都是我早已知道的事情,”阿尔托莉雅把手扼得更紧了,“你想怎样,萨塞尔?”

“这是铺垫,”他还是在笑,“耐心点儿,免得你没法看到秘密。”

“什么秘密?你想说什么,黑巫师?”

“噢,你不用担心,亲爱的。我不关心你想桂妮薇儿像你母亲一样抚慰你,也不关心你一会儿发狂要杀挚友,一会儿又装成熟睡的无害婴儿,——我不关心这个。太无聊了,真的。我要让你看到的,是你连自己都想瞒过去的秘密,阿尔托莉雅。你该看到的......”萨塞尔的脖颈顶着她的手往前,把他漆黑的、泛着血丝的眼睛凑到她近在咫尺的地方,把他嘶哑、沉重的话音传入她耳中。“你该看到的,”他说,“不是让你羞耻的东西,而是让你心碎的东西。”

“你的表情倒是很有威慑力,可惜非常无聊。”阿尔托莉雅低声说,“我不相信——”

紧跟着,那个愤懑无比的声音传到她耳中,其中蕴涵着的情绪非常复杂:仇恨、绝望、苦楚......

“你怎么不死了呢,我可悲的女儿啊?哦,不,我现在该叫你王后了吧!说实话,我恨你,不仅是我恨你,由于你而恨上我的每个人都在恨你。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你是个白吃饱饭的废物,没有任何用处的装饰品,而且还是个不安好心的贱人。你的家族,你的父亲,你的兄弟姐妹,你的骑士,你的仆人,——每个人,我们都在期待你,都在等候你,都在期盼你能劝诫她,至少,是让这些事情不至于那样毫无回转的余地。你,你仔细想想,桂妮薇儿,你是唯一可以接近她的人,唯一她爱的人!我可悲的女儿......可你究竟在做什么啊?你让她一次一次冷静下来,一次一次用更严苛的律法伤害我们!”

“你在伤害我们,是的,你在伤害我们。”那个痛苦的声音说,“为什么你要和陛下一起伤害我们呢,桂妮薇儿?我知道你不懂政治,不懂军事,不懂内务,我知道你只懂怎么养花和翻书,可是你究竟从哪儿懂得了这种事情呢?只有你自己活得最开心!为了能保全家族,你的兄弟姐妹已经有人下了牢狱、有人流放边境、有人按律法处死了!可你还在安慰她,贱人!”

这通咒骂过后,老贵族开始全身抽搐,无声地发作起了癫痫和歇斯底里症,——他在盛怒中也不敢去碰桂妮薇儿,只管把脑袋往石柱上磕得满脸是血,还把水壶掀翻,把里面的水洒得自己全身都是才满足。缓过来之后,老贵族也不去换衣服,也不去洗脸,就这样凄凄惨惨地盯着他的女儿——如今的王后——看着她漠然的、不作声响的样子很久。最后,他绝望地摇摇头,转身离去了。

“真够狠心的啊......”他用渐行渐远的声音说,“你可真够狠心的。”

待到父亲终于离去了,桂妮薇儿才低低地叹了口气。然后她平静地、挂着让仆人们满怀敬畏的温和神情阖上了门。然后她独自一个人坐倒在地上,蜷缩着哽咽了起来。她哭了一个多钟头,后来才手脚并用地、勉勉强强地站了起来。她的两条胳膊发软,伸出手指想要擦拭眼睛,却不住地打着哆嗦。

于是,就在这里,在这个黑巫师给她展开的幕布下,阿尔托莉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情形。她看到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变成一种除了桂妮薇儿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模样,变成了另一个人,用没有神采的眼睛朝窗外黑暗的花圃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用水洗净她白皙、温婉的脸颊,用羊角梳抚平她柔顺的金发,拂去她衣服上的尘土。她回到她往常的样子,推开门,对仆人们笑了笑,往宫殿走去......

阿尔托莉雅跪倒在地上,手也松开了。她没有再扼住萨塞尔的喉咙,而是不住地揉捏着自己的咽喉。她憋得透不过气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憋得透不过气来。

“是啊,”萨塞尔用轻柔的声音说,“我们亲爱的王后大人桂妮薇儿,她容貌的美丽无人能及,气质非凡,高贵温婉,又能动人心魄。她的仪态无不完美,步伐总是从容不迫,放在哪个舞台上都会是女主角。虽然除了看书和养花以外她什么都不懂,是个没用的‘废物’。可对我们的国王陛下阿尔托莉雅来说,她也是个完美的妻子。

“我们亲爱的国王陛下的确深爱着自己的王后,并且神秘而虔诚地对此深信不疑。我们亲爱的国王陛下把自己和王后的爱情看作完满爱情的典范,因为,只要她去端详那双过份明净的和善的蓝眼眸,她就知道,她永远都是能从王后这里得到抚慰的。”

萨塞尔俯下身来,继续在她耳边放轻声音,就像要用柔和的语气说出残酷的事实一样:“牺牲,亲爱的,这是牺牲,你懂得什么是牺牲吗?而且,你究竟是对这牺牲一无所知,还是说,你在努力让自己不去想,努力让它不出现在自己的脑海里呢?”

萨塞尔把她的手腕牵起来,把袖口往外打开,露出里面折起的衬里,还有缝起来的破口。这是她临行前桂妮薇儿缝上去的,她的衣服经常穿旧又不肯换新的,时常出现一些破洞。这些破洞都是王后在缝,从战时物资紧缺的时期开始,当作她们俩之间的习惯,一直延续到几年前。直到去赛里维斯之后,阿尔托莉雅才开始自己学着......

“你去往赛里维斯了,觉得自己终于不受俗务烦扰了,还有种重获自由的感觉。” 萨塞尔继续说,“怎么说呢,桂妮薇儿某天小心翼翼地反对了你,这让你很不愉快,还念念不忘!你觉得她也在反对你!去往赛里维斯之后,你终于摆脱这些烦恼了,这很了不起!值得庆幸!是不是?”

“噢,我是国王陛下,”他用她的声音说,“我在为伟大的不列颠的未来担忧,我为臣子的反对和人民的愚钝痛苦不已。我无时无刻不在提问,为什么全体人民的重担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呢?我用双手抱着我的国家,抱着我的人民们,就像保姆抱着孩子一样,我竭尽全力把他们抱到我所允诺的土地和光明中去;可是我很困惑,难道不列颠的全体人民都是我孕育的,难道他们都是我生下来的吗?不,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抱不动全体人民,他们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沉重、太沉重了......

“我的姐姐摩根是我第一个亲密的人,可她却是密谋背叛者,是旧时代的残余,除了把她流放边境以外我别无选择。我的孩子是我的继承人,然而整个不列颠的因循守旧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如此,莫德雷德无时不刻不让我感到绝望。我爱着她们,可她们还不如不存在.......

“于是,我不得不寻找唯一一个愿意拥抱我的人,从她怀中寻觅唯一我能拥有的抚慰。可是,她怎么敢反对我呢?为什么她居然会反对我呢?我愤懑了,我更痛苦了!当然了,这肯定是王后的错,毕竟,她什么都不懂,毕竟,承担抚慰我心灵的职责,就是她全部的、毕生的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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