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第448节 (1/4)
萨塞尔把手指抵在她咽喉上,把他那张煞白的脸也靠近过来。“你很害怕,你害怕看清事实,你害怕自己在作为人的感情上不过是踩着沙滩的孩子。你一边用冷漠的理性将自己包裹,一边在与此相悖的道路上寻找肯定。你依赖着这样一个完全可以接纳你恶意的存在。你一边享受着她的爱和善意,一边又忽视自己对她的残害。你一直都有机会发觉,但你根本做不到,因为你在人的感情上确实只是个踩着沙滩的小孩,哪怕你活了三十多年也一样。”
一幕幕场景在光与影之间流逝,那些过去的记忆,其中就有她们......
“很明显,从那天开始,就有了两个桂妮薇儿存在,在外人看来永远都是前一个,受过旧王国的教育,端庄美丽,拥有人人艳羡的气质和涵养;而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是另一个,是无声的恐惧,是永无停息的诅咒。死去的幽灵和活着的人们一起在诅咒她,就因为支持你,他们在诅咒她。但是王后陛下还是在悉心地安慰你,还是不会让你不快,她做的一切就是让你从黑暗中找到一些光明的东西,——噢,是的,你知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桂妮薇儿是一个毫无用处的花瓶,一个真正不懂政治的、毫无理性的可言白痴。要不然,你干嘛这么轻视她的想法呢?
“随着岁月流逝,她不再是当初的少女,不过她的容貌依然高雅绮丽,摄人心魄,她的仪态越来越温婉柔顺,气质非凡,脸颊和身体的线条永远都匀称纤细,步态从容,哪怕什么都不懂,也配得上王后的称呼,——至少大臣们是这么相信的。但是你知道,也只有离她最近的你知道,当你仔细端详她那双过份明净和善的蓝眼眸时,你就该知道,当然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王后陛下?”
阿尔托莉雅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人,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话了。
兰斯洛特......是的,兰斯洛特。
“然后,在你离开卡米洛之后,兰斯洛特到来了。”萨塞尔说,“我想你很清楚,作为圆桌骑士,他崇敬并爱着他们的国王陛下,但他最真切的爱情,其实是你的王后。恰如桂妮薇儿还是个少女时就折服了他的心灵一样,如今王后陛下的尊贵也折服了他的心灵,让他对其敬仰之情满溢而出,直到这种敬仰化作爱意。
“你知道,和你不一样,兰斯洛特视她为真正的王后陛下,他仰慕她的灵魂和思想,根本不把这视为愚蠢,仰慕符合他骑士信仰的最完美和纯洁无暇的女性。他本人下苦功学习如何照顾花卉,为了她喜欢就每天陪她去林间散步,而且还和自己的儿子加拉哈德闹掰了。他沉浸在罪孽感和这样的迷情中,每时每刻都觉得,能够陪同她是一种他不堪承受的非人世间的幸福......”
“我不关心兰斯洛特怎样想。”阿尔托莉雅说。她闭上眼睛,脸色却逐渐阴沉下来,只是以往习惯的克制还让她保持着不动声色的神情。
“当然了,你不会关心的。不过,作为爱情中的失败者,这可真是一种折磨,”萨塞尔在她耳边冷笑道,“当初,我们的国王陛下看到桂妮薇儿的时候,她就会从黑暗的现实来到光明,心里充满爱意和无法满足的柔情,至于桂妮薇儿,不管她怎样想其实都不重要。但是,兰斯洛特却打碎了这样的美梦。其中最让我们亲爱的国王陛下感到恐怖、甚至酒杯都摔碎在地上的是,毕恭毕敬的兰斯洛特一路上都拉着王后的手,而她呢,却要孤零零地待在赛里维斯,为了政务而操劳,面对自己叛逆的继承人。
“我们的国王陛下在遥远的地域回忆往昔,幻想自己去牵王后的手,但是这样已经不合适啦!既不合适,也不雅观!而且国王陛下对情感的一窍不通也与他们那样浪漫的共处完全不相配。你知道,你简直就是个沙滩上的小孩。
“在你最初收到明确的汇报——从梅林那里——之时,你直接跳了起来,死板的脸颊不能表现出激烈情绪,只能扭曲着抽搐,酒杯掉在地上,摔碎了,酒水洒得满地都是,还浸湿了报纸。但是当晚,你发自内心的爱慕,还是给这荒谬的现实笼上了一层甜蜜而虚幻的怪梦。你没有在做梦,而是醒着沉浸在恍惚中,觉得依偎而行并轻触桂妮薇儿的是你自己,即使她没有和你并肩而行,也会在某个地方为你祝福。也许以后哪怕有任何人温柔地触碰你,你都会幻想桂妮薇儿,幻想她还会像过去一样,用美妙至极的柔声低语抚慰你入眠。
“然后一旦你从恍惚中清醒过来,你想起兰斯洛特牵着她的手在林间漫步时,你就会觉得周围冰冷而可怖。有时候是这种来自回忆的迷雾和幻梦笼罩着你,让你神志恍惚,弄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有时候又是真实的情况笼罩了你,让你心情狂躁,却又无能为力。你连自己这种精神状态都没法恢复,还说要承担命运给你的职责和任务?
“看看你的脸,”萨塞尔用手指顺着她的头发掠过脸颊,“它像块僵硬的石头,哪怕看一眼你这张死人一样惨白的面容,都会让人觉得可怕。你既不习惯关护,也不懂如何表述,明明能够洞悉人心,却又因为自己胆怯而不敢去看。陪在你身边,就像是陪着一个捉摸不定的疯子,就像漂泊在暴风下的大海中,谁都不知道你下一个决定有多违背常理。——你从你所爱的人身上得到了多少抚慰,你爱的人就从你身上得到了多少痛苦。”
狂风掀起骤雨和海浪,刺痛了脸颊和耳朵,让她无法开口说话。海浪在低声呜咽,就像一个凄惨的声音在疯狂地恐吓,像是深陷绝望的人在喃喃自语。萨塞尔那双瞳孔在她眼前忽明忽灭,紧紧盯着她。她那张映在对方瞳中的脸是如此煞白,像死人一样,给人带来一股寒意,她就像是钉在棺材里的大理石神像。
“而对你的王后来说,”那双嘴唇继续翕动,“这些遭遇仍然是不够的。父亲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家族其它的亲人,接下来是你手下的大臣们。对这些掌握权力的人来,尝试说服亲爱的王后陛下是必要的抉择,毕竟唯一能劝说你的就是桂妮薇儿。但对于她自己,对于和你相处了这么久却没有获得一点理解的她自己来说......一个本来就不在乎她想法的人,怎么会在乎她提出的意见呢?所以她还是会和往常一样尽心尽力地照顾你,但这绝对不是什么特殊的‘爱情’,亲爱的,也许兰斯洛特是,可你不是。”
萨塞尔呼了口气,他浑身苍白而朦胧,甚至显得极其虚无,就像一团风吹过就会散去的云雾。说到这里,他已经像是个已死的幽灵了,手掌与她脖颈接触的地方就像笼罩了层潮湿的雾。衣服已经不存在了,皮肤也变得逐渐透明起来,一丝不挂的躯体下显出同样透明的骨骼。
作者的话:躺尸了两天。
“你骗不了自己,阿尔托莉雅,不管你骗了自己多久,你迟早要面对你所犯下的一切过错。说到底,你的孩子为什么仇恨你?你的妻子为什么饱受折磨?你的姐姐为什么密谋想颠覆你的统治?还有那些崇敬你的圆桌骑士们,他们如今还剩下几个在追随你?你是个傻瓜,你每天都在为了自己的痛苦折磨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不仅如此,你还要寻觅他们的缺点,想要显得这都是他们的错。问题在于——凭什么你就觉得,其它人要因为你的痛苦来服从你,并且来爱你?”
阿尔托莉雅盯着这人,她僵住了,她早该知道这人能从一切蛛丝马迹看出别人的任何秘密。从最早他们俩人碰面时,萨塞尔将他俩的对话引向极其不快的方向,从那时候起她就能看出这点。所以,为什么她还要在这里听他说话?
“因为我在给你真相,亲爱的,”他低声说,“如果你自认为是个理性主义者,你就站在这里继续听着。”
“我已经足够清醒了,”她用平板的语气说,“你还想怎样?”
“足够清醒?”萨塞尔反问,“别把你的状况和‘足够清醒’弄混了,阿尔托莉雅。既然我还在你的心里和你说话,这就说明你还不算足够清醒。”他朝前倾了倾身,她不禁后退了一步。“你脸上摆出不屑一顾的神情,可你脚下却在往后退。”
“我不想你离我太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知道,”他点头说,“你对我分配的忍耐极其有限,而且你痛恨一个你无论如何都无法反驳的人。我知道,你不是因为其它任何原因痛恨我,就只是单纯的——你无法反对我,甚至无法驳斥我。”
“你跟我开玩笑?我痛恨你,是因为你可悲的天性!”
“不,并非如此,你急切地评判我的‘天性’,是因为你无法在言语上反对我。你急切地拒绝我,不是因为你害怕痛楚,不是因为你不想让我继续伤害你,而是因为,你想向自己证明:你比我更优秀。就因为你比我更优秀,所以你能忽略我一切思想,恰如你忽略你身旁每个人的思想。我得说,你这种习性里包含着极其堕落的傲慢,阿尔托莉雅,你相信自己的思想比其他人都更优秀,这意味着所有人都必须接受你的评判,而非你接受他们的——这是个你不惜一切代价都要维护的谎言,特别在我这里是。”
“这世界上没有哪个当国王的比我更能接受意见了。”她说,几乎想当场拔剑。
“是这样吗?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只接受崇拜和赞同的意见,并且除此以外都选择忽视,或者嘲笑?”
她吸了口气:“当然不是。”她刚说完就开始后悔了。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话有多奇怪。而你认可的理性主义和你的本性究竟有多大差别,我想,这番对话已经证明得很清楚了,对吧?为了在我面前维持你永远如一的骄傲姿态,你甚至得说出我们都知道的、毫无意义的谎言。好好想想,耻辱......你有明确地感觉到耻辱吗?这甚至不是我带给你的耻辱,是你自己在贬低你。你宁可蒙受耻辱和痛苦来抗拒我的话语,也不愿意去相信,不愿意接受你所谓的‘理性’。”
“如果这样的耻辱能让我坚持!”阿尔托莉雅张开双臂,声嘶力竭地喊道,“那又有何妨?如果我说一件事不值得考虑,那它就理所当然不值得考虑!
“也就是说,即使我都说到这地步了,你还是不愿意放弃你备受折磨的自尊心。”
“如果言语能带来解脱,”她带着扭曲的微笑说,并且往前踏出一步,“那这世界上就没有争端了。如果不是你提到了桂妮薇儿,我根本不会听你说完这些话。”
“真遗憾,我还以为我能给你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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