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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第450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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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是他,没有灵魂的狗子这样想到。

......

瘟疫。畸变。满地狼藉的被污染的尸骸。

在索莱尔的印象里,这一天也和那一天很像,是特别令人难受、反感的日子。当初的七城上空,也笼罩着铅一样沉重的乌云。肮脏的湖面上到处都是肿胀的浮尸跟黑糊糊的泥泞,没有动物在被污染的水源旁饮水,也没有人会用这湖水洗净浸满血污的身体。夜晚降临之后,从沙漠深处刮来的寒风撕扯着包在身上的破布,又从废墟的缝隙钻进庇护所里,使得他们躲藏的整个地方到处都是呼啸声和叹息声。

他们就这样呆滞地坐着,裹着头巾和胡乱编织的破布,迎接夜晚时分的严寒。寂静,那里都是寂静,哪怕最喜欢唠叨的人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谈话,唯一能听见的,除了风的吼声和撕扯破布的声音,就是远方令人恐惧的尖锐啸声。

天色越阴暗,气温也就越严寒,和白昼形成巨大的差异。这黑暗不仅是天空的黑暗,也来自饥饿、干渴、肮脏和严寒,来自没完没了的瘟疫的折磨,来自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不得不永远承受的痛苦。

当然了,和今天一样,索莱尔十九岁那年也是在筹谋和照顾别人,而非是在相反的经历中度过的。他们这些逃难者躺在毁灭已久的文明遗留的废墟里,睡在破布罩着、粗糙的木板钉成的床铺上。为了让病人、婴儿和怀了孩子的女人暖和起来,她也必须带头号召,把人们提供的破旧衣衫堆到他们身上。要是有外出的人进来,推开木门,就能看到许多面容麻木的人,看到从床铺上垂挂下来的许多脏兮兮的破被褥。有些时候她忙得神志不清,本来该让逃难者们欣慰的乱哄哄的说话声、孩子的哭叫声,都会让她心烦得难以言喻。

说实话,在废墟里勉强度日的感觉很像是等死,这里很闷,黑夜越来越长之后,又变得很冷。人们夜里睡觉的时候都不会脱靴子和衣服,能裹着头巾和破被褥就要裹满头巾和破被褥,免得半夜被冻出事,又无药可医。

头发蓬乱的老人们挠着灰白的头发,默不作声地烧火烹煮被污染的水,指望多少能让活人喝下去。能劳作的人都会外出寻觅希望,带来多延续一段时间生命的物资。不懂世事的孩子在各色各样的枕头、包裹和被褥上爬着玩耍。也许就是因为有这些出生不久的小孩子,才会让人们的想法得到一些改变,——至少是不那么麻木,觉得这样苟活着就是在等死。

她总是想起自己童年时代的好朋友,想起逃难时照顾过自己的老人,想到春季,想到绿洲,想到被瘟疫侵蚀的妈妈,想到破旧的衬衣,想到扔给婴儿之后再也没拿回来过的棉被,想到猎弓和被弓弦磨破的手指,想到无处不在的瘟疫,想到之前被抛弃的庇护所,想到自己的头发很久都没有洗,沾满了风沙和凝固的血。而她想起的一切,就是她已经失去和即将失去的一切。

她总是会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脚和胸膛,看着她渗着血的膝盖、双脚和手指头。当然,这已经不是那双无聊地拨弄头发和衣摆,想让自己在湖水的倒影更漂亮一点的手了。这已经不是那双在温暖的湖边跑来跑去,被灌木从扎得痒痒的腿了,也已经不是打猎回来时街上行人瞩目的那双腿了。

她想着这些无聊的、似乎再过不久就能忘掉,却又总是忘不掉的事情。有时她带着队伍外出,会带回失散在外的逃亡者,让这些绝望的人们也加入这个本就希望渺茫的团体。理由当然很简单,因为,总是在有人念叨,“请你们一定要找到他们,请告诉他们,他们的孩子、妻子和丈夫在这里。”

外出的队伍,不是总能找到其它逃亡者的,所以,每次回来,也总是有很多人探头看她,——悉心地看她身后的人们,然后他们摇头,又笑,又叹气,有的俯身向着孩子或是空荡荡的被褥趴下去,就直接哭了起来。

这些人哭的理由很简单,叹气的理由也很简单,要懂他们的心情既不需要什么对话,也没有任何难度。不过,这总归是让人心情沮丧的。又沮丧,又消沉。

摆出安慰的笑容倒是很简单,不过实际上,索莱尔对一切都很悲观:没有谁能把他们送到有希望的地方了,瘟疫和灾难之潮也永远都不会结束,不需要冬天过去,黑夜就会永远遮蔽白昼。这些荒谬的、扭曲的灾潮会侵蚀整个七城,待到他们死去,又会侵蚀其它板块和陆地。它们永远都会在天空中尖叫,瘟疫也永远都会在大地之上蔓延。

那么孩子呢,为什么这些一无所知的、代表着希望孩童也要哭呢?也许是她的烦恼传给了他们,就像每一个孩童都会效仿成年人一样。这些孩童在多远的未来都不会懂得如何去笑,只能懂得如何去叹气、如何去哭了。

难道一个有正常情感的人,可以长期忍受这样荒谬的日复一日吗?

很久以后成为建筑者的、把废墟勉强搭成庇护所的乌安走到她一边,说:“你今天的样子还是很不好,首领......你这样子越来越不好了,还不如第一天。”

“没什么,”索莱尔回答,“今天轮派的外出队伍很快就能回来了,他们会给我带吃的东西来。”

他没法反驳什么,只能勉强就着昏暗的光芒,给她、也给其它人念出刚得到不久的消息:“最新的情报是......七城的法师们还在组织抵抗,圣城的残余部队勉强挡住了瘟疫的侵蚀和邪怪的猛攻,不过有组织的救援还是没法做到,也总是有小规模的灾难漏过来。我们这些人,还是只能靠我们自己往外海逃......”

乌安念那张纸条的时候,人们都一声不响地看着,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息,她则只能一声不吭地蜷在被褥里。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他们这些逃亡者和那些抵抗的军队。后方的人们无可依靠,只能躲在阴冷的废墟里,前方的人们则得迎着恐怖前进,有的就躺在荒谬绝伦的战场里,浑身都是血,用模糊的目光向不知在何处的孩子告别。

谁都不能谴责谁,谁都不能声称另一方对不起自己,毕竟,总有些人无法得救,也总有些人要主动去死。

头发灰白的老人在哭,其它为庇护所干活的平民们都陷入死一般沉寂,至于孩子,总是在效仿大人们的孩子,也会带着不是孩子本来该有的表情,倾听乌安念出的既无聊又可悲的声音。

索莱尔是不会流眼泪的,所以她就是这么看着,就是这么面目平静地蜷缩着,仰面注视烟熏火燎的天花板,没法给出任何回答或安慰。

还是说她要谴责什么、要谴责谁呢?谴责为了她、为了他们这些流离失所的人、为了磨破手脚寻觅幸存者和物资的人们、为了老年人、为了出生不久的孩子们迎着死亡往前冲的傻瓜吗,谴责这些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回头看他们一眼的混账们吗?

没有什么能谴责的,每个人都在做每个人该做的事情,就是这样。

于是她也不会报什么期望,既不会期望有人能来迎接她,也不会期望人们来带着笑脸把她围住,期望他们对她说一切灾难都结束了、对她说每个人都得救了。她在做的事情和她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乃至此后的每一个年岁都一样。她把弓提起来,让那几个背叛米拉瓦的骑士守在建筑者旁边,自己往外走去。

“不止是恶魔在等着你,首领。”乌安说。

“不必要的话说太多次了。”

“假使你不这样固执地守在赛里维斯,退让一步的话,裁缝是不会谴责你的。”

“我想怎样和她没关系,和任何人都没关系。”

......

无论狗子往哪里去,都是冒烟的焦土。

她领着桂妮薇儿在焦土中转了好久,终于离开战场中心,并看到最后一个飘浮的梦魇离她俩远去。但是,战场本身蔓延的速度远比她们逃得更快,其边缘已经延伸到视线尽头的山区和海洋。乌云仿佛替代天空,彻底笼罩了黑烟密布的世界。她再次回头,想要看清造主,但是什么都看不到。她知道,神尸中寄生的纳格拉群落简直无可计数,哪怕遍及整个战场都轻而易举,勒斯尔的人类也带着连天炮火从各个方向涌来,迟早,他们要把这战场已经足够庞大的规模变得更加可怕。

然后她回忆起自己跑了这么久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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