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第458节 (3/4)
虽然牲畜和人都不在了,老鼠倒是把家具都啃得乱七八糟,仿佛没有什么它们咬不动似得。萨塞尔扶着额头,在墙边倚了一阵,然后他往扔下一把火,走出门去。
被风吹进屋邸里的枯叶草枝冒起通红的火苗,腐朽的木墙壁也很快就找了火。火和烟尘很快就冒到天花板上,冲向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他默然地看着,盯着四处乱窜的火苗,看着它们沙沙地舔舐着破败的窗框,像是一条条弯曲的胳膊,伸向寂静的夜空。
他的脚跟踩到冰冷的沙砾,他看到遥远的蓝月位于海平面的尽头,他感觉到秋季的碎浪冲刷脚踝,屋邸的大火在他背后映得周遭一片通红,好似灼烈的夕阳。顺着童年时代的路途,萨塞尔沿着海岸前进,在长满蕨类植物的礁石旁和被梦见的人对视许久。到了蓝月升到头顶的时候,屋邸坍塌了。
在烧光的老宅里,还能看到一些焦黑的木桩子冒着烟,它们已经烧成了炭,把呛人的烟慢慢扩散开去的。塌掉一半的炉灶中满是劈啪作响的木柴,早就被厨火熏黑的烟囱本来直指天空,也逐渐倾斜着倒了下去。
“就这样都放弃了?”她问。
“我不会再遗忘了,废墟也不需要继续存在。”
“要把过去的一切都记起来吗?”
“总要记起来的。”
“到了现在,还是要去赛里维斯吗?”
“如果是你,你会过去吗?”
“我才不会,我不会做我不关心的事情。”
“但是我关心。”
“还是一样滥情呢,令人觉得可悲......”
“不要用我姐姐一样的口气说话。”
“理论上来说,你在寻回那段感情的一刻重新出生了,从现在开始,你还要重新出生很多次。”
“没有这样的理论,也请你不要再拿重新出生的事情调侃我。”
他呼了口气,走过海岸线和山岗,登上峭壁断崖,踩过一条被他踩了无数次的和荒芜古道。这里有他童年时代驻足的遗迹和神像。在古代废墟的断墙下,他把一个茫然徘徊的孩子收回到自己心中。
他走过恶魔迷道,科洛伦领主的疆域映在血红色光辉下,一个受折磨的灵魂在狂笑的恶魔手中低语不休,诉说着渴求和愿望。
他走过帝国军队扎营的广阔山脉。过两军厮杀的战场,经过握紧焚城者徽记在泥坑里哭泣的那人,一旁的焦烟和腥臭意味着无数人曾在此处倒下,他本来也该是其中之一。
他走进那所带来一切起始的帝国学校,经过小树林时看到一个注视蜘蛛捕食的学生,心中萌生荒谬的感动。他握住这份情绪和感觉,起初是剧烈的头痛,然后是深深的呼吸。把火点着之后,他转身离开。在山岗眺望,能看到赤红色的火焰就像闪闪发光的狐狸尾巴,一直翘到漆黑的天空中。火焰就像黄昏时分的太阳,照得海水都闪烁着粼粼红光。风把火焰吹得旺盛无比,把一个个漆黑的烟团送的很远很远......
“都要烧掉啊。”她说。
“是啊,都要烧掉。”萨塞尔说,“灵魂需要纯粹......在我自身的存在以外,不该有这么多杂乱的东西。”
“亏你还能引用我说过的话。”
“你没说过这样的话,这是自然而然出现的领会。”
“我说过了,我的心是对你打开的,所有没有来由的领会都是你从我这儿获知的。现在,——是我在教育你了。”
“突如其来的情绪实在太多,都在最痛苦深刻的时刻,梳理它们已经让我很头痛了,你还要把你的领会也混淆进去?”
“如果你能把这一切归于自身的思想脉络中,你就不需要担心这种事,如果你不能,那在这儿消失就是你最好的结局。总的来说,与其死在来历不明的外人手里,不如我直接把你手刃,免得留下更多污名。” “这话可真听不出来你是爱我的。”
“爱有很多种形式,你自身又如何呢?如今你焚烧掉的这一切——它们难道不是你所爱的吗?”
“苦难的残骸没有留存的必要,”萨塞尔回答,“我只是感到惋惜。”
“惋惜?”
“我为那个相信一切存在之物必将死亡、因而一心以为尘世间一切存在之物都毫无价值的自己而惋惜......如今想来,我之所以追求永恒而活着,理由不是要让孤独的自己得以长存,而是要使那些须臾即逝的一切变得长存,——也许,正是世俗之爱的缺失让我忘记了往昔的感受。很多年以来,我对那些无常之物怀有太多轻视,长久以来执着于永存的理念,最终却只能站在深渊前,面对黑暗的恐怖,始终也不敢跨出一步。”
她多少有些坏心眼地笑了。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多愁善感呢?”
“我时常多愁善感,或者,只是在为等待着我的终末的前景感到恐惧罢了。我知道,这种恐惧本身比我终末的前景更加恐怖,但是我不能甘愿地迎来终结,我也不能甘愿彻底地摒弃自我,成为非我所愿的存在......黑暗的恐怖过于沉重,这许多年来我摒弃了很多,其实都是想要尽快摆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