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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第459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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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明明没有必要特意去受苦,就像你本来不必把这一切都焚烧掉。”

无比剧烈的悔恨、痛苦和折磨从双手相握之处渗入灵魂。萨塞尔却笑了笑:“人至中年的时候,我尚未越过生命的界限,便感觉身上一切停止生长的时候到来了。我一度觉得,我都不会再生长了。我觉得我正无法抑制干枯下去,我发现自己肌肉萎缩,头发变白变稀,牙齿松动,眼睛里的光辉也黯然熄灭。恐惧就像直透骨髓的颤抖,忽然让我的全部血肉灵魂都领悟到——一切即将终结,所残余的只有死亡。和这种苦痛相比,牢狱里的刑罚能算是什么呢?”

受尽折磨的囚徒消失,回到他心中,萨塞尔跪在地上,体味着长达数月的折磨在瞬息间遍布自己全身。

“那时我感觉,”他继续说,“当我拥有一切美的事物,拥有青春和活力,拥有健壮的血肉时,——我热爱生活,并不意味着我的确热爱这尘世中的生活。这只是一种迷醉,近似于饮酒后熏然的迷狂。当我从迷醉中清醒过来,就不可能看不到这一切都是欺骗,而且是愚蠢的欺骗。疾病、死亡、衰朽,即使它们今天不来,明天也一定会和我不期而遇;除了臭气和蛆虫,最终什么也剩不下。”

她看着他把火点燃,投向空荡荡的牢狱。“你变得像是裁判官一样爱烧东西了,”她轻声说,“那么焚烧究竟意味什么呢?意味着歌颂吗,还是消亡呢?”

“须臾即逝之物在火中变作永不消逝的记忆,确实是一种歌颂。若是把田野里明天就会枯萎的百合花投入火中,目视它成为一种永恒的象征,能想到什么呢?即使是帝国最繁华的时候,皇帝所穿戴的,都还不如这一朵花吧。”

“这就是你对无常与死的爱之告白?”

“很难说,不过,所谓爱情,就是那种时时刻刻消除我们中的‘我’的感情。对于执着于自我的我来说,世俗意义上的爱情确实是无法拥有的。要么,就是借着诅咒,要么,就是作为我本身的另一人。”

“真亏你终于意识到了本质呢,——你从来没有以你自己的意志爱过任何人,甚至在今日以前,你都没有以你的本心去爱我,——也就是说爱你自身的全部。然而,这世界上又有谁比你更痛苦地渴望着爱情,好证明你自己呢?与其说你曾经以理性看透了一切,以理性去分析人心,倒不如说你曾经什么都不相信,甚至要求助于神明的诅咒才能去爱、求助于冷漠的理性才能去相信。与此同时,你对修女小姐的敬仰岂不是一种信仰吗?信仰和理性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我想从这点就能看出你曾经的矛盾了。”

“在你看来,我曾经是什么?”

她把手指搭在心口:“我还蒙昧无知的时候,我视你为父亲;待到我长大的时候,我视你为爱人;待到锁链扭曲你的欲望,却将我从你的意识中唤醒的时候,我视你为一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鸟,仰面躺着,在草丛里吱吱尖叫;而如今,我只能把你当成我刚找到路怎么走的弟弟。”

“你的心思可真容易变。”

“每个人的心都在随着他们走过的路途改变,况且,你和我确实没有什么分别,你和我的路途,也不过是导向一个真理的两条对立而同等真实的路途罢了。”

“捷径呢?”

“捷径根本不能算是道路。”她笑着说,“如今要是你还想着去走捷径,想着把握捷径,我就代替命运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扯掉,把你的脚一刀一刀切下来,让你再也不能胡思乱想。”

“就算你不威胁,我们也知道对方的想法。”

“说的是呢,但这样比较有趣,不是吗?”她还是在笑,尽管这样的笑带有一种美丽的邪性,“我很喜欢这样的表述,或者说——爱?说回道路吧,本质而言,我们的道路甚至不能说是两条,而是一条,只不过在你抵达终点之前会显得像是两条而已。尽管我们追求终点是走向非尘世的上升之路,但是途径既不是反对它,也不是以其出发,仅仅是通过这个尘世罢了。和我相比,你想保留的更多,你这条路也就会走的更难、更长。”

萨塞尔点着一根蜡烛,来到中年老朽的他身旁,就像站在镜子旁边审视自己的脸和头发一样,他端详着......是啊,老朽的自己,鬓角已经发白,而当这个他张开嘴的时候,他的后牙已经开始腐蚀了。

“是啊,”她叹息着说道,“这样的人的前途,还有谁有兴趣呢?每一个人都会觉得,这种衰朽的老家伙的言与行对于我们,已经没有兴趣、没有意义,也没有在乎的必要了。我们早就知道,除了他已经说的和做的事情以外,他也再不会说什么和做什么了,他只是会像往常一样生活下去,庸碌地迎来死亡。即使如此,你也要把他放在心中,时刻回忆起来吗?”

“生命的终结点也是我的一部分,”萨塞尔将这许多年衰朽的感受也收入心中,“若我能将其与开端联系起来,那么我是幸运的。我曾经老去衰朽,为自己的无能而苦痛,我不能因为此后充沛的生命就否定它,视之为遥远的耻辱。若我将我充沛的生命、年轻健康的身体、怡然自得的处境就视之为尘世间的一切体悟,那我不过是在像幼儿一样摆弄滑稽的木偶,或是感受酒鬼喝醉之后的迷狂而已。”

她还想说话,薄薄的上唇抬起来,露出一点闪亮的犬齿。他伸出食指把她上唇按下去,轻轻压着使其触及到她绯红色的下唇上。他看着她歪了一下脑袋,表示不解。

“我什么都没提前感觉到,”她说,柔唇抚过指尖,“这是什么?不经思考的举动吗?”

“你自己的路途也没走的完全,”他说道,“就别尝试着继续不以为然地否定我了。”

她闭上眼睛,先是叹息,然后叹息转为温和的微笑,最后微笑又转为令生不安的阴郁的笑。“我明白了,那么今后就拭目以待吧,贪恋尘世的家伙。”

......

一片阴影在她身旁出现的时候,伯娜黛特没有转头,只是为其中的征兆感到忐忑不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恶魔的硫磺气味,灵魂深处某个充满忧虑的地方又起伏起来,她知道这阴影不是此前来过的侍从——他和其它人都不一样。

“你终于记起来这里有个人了?”她问。

“我更想问问你看到了什么。”

“那个送书的孩子呢?”

“也许以后他会来,不过不是现在。”

他什么答复都不愿意给她,要么就是在直接提问,要么是在给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她被这态度气得眉毛直跳,然而她只是按捺情绪,问道,“我会给你我能预知的一切,但是你能做到什么?”

那双恶魔的眼瞳只是一眨不眨地审视着她。

“你说你会把戴安娜从先祖的困境中救出,”她继续说,“我和你为此作出了交换。那么为什么在我感知的预兆中,你又让她落入了更大的困境?”

“换句话说,你什么有意义的东西都没有感知到。”

伯娜黛特差点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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