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第461节 （3/4）

“我无意指责萨塞尔，毕竟我们的信仰和理念截然相反。”索莱尔平静地说，“我想，就算他的下场到了这种地步，他也一定保存着我没看到的后路，然后在哪个遥远的处所等待这场战争的结局吧。我们下过很多次巴斯蒂棋，看出这事轻而易举。他顾虑得太多，因此总是输棋。之所以他棋艺提高，击败过去的对手，不是他有了不同的思路，而是他总能活下来，然后掌握了更高层次的统筹能力。这个巫师总会保留最重要的棋子，不管棋局失败多少次，不管其它棋子死去多少回......”

“但我想，这和指责也没什么区别了。”艾希拉说。

“那就当是吧，”她闭上眼睛，并不在意地笑了笑，“这恶魔每次输棋对其它人、其它棋子都是灾难性的后果，唯独他本人总能苟活呢......在巴斯蒂棋的棋局中，这样的理念确实很可笑，可在现实中，当人们为这份失败迎来灾难性的后果时，人们还能笑得出来吗？”

“但是你却在笑。”艾希拉问她说，“这是为什么？”

你笑得那么自在。

“既然已经迎来了后事的结果，何又须介怀前事的起因呢？”

“我一直很困惑，为何您经常在笑，无论是怎样的事情都在笑，就算是现在也......”艾希拉说，对她低下头，“不过，现在我明了了。”

“你明了了什么？”天空之主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

“现实中每种抉择都可能招致不同的灾难。为了不招致灾难性的后果，我们通常都没有选择，或是只有一种选择。”艾希拉把头放的更低了，“——这是所谓的责任和决心。但在责任和决心以外，我可以自由地决定我如何去想，无论现实中经历了怎样折磨，我都能决定我的灵魂究竟是痛苦，还是平静。”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天空之主稍稍弯腰，把额头贴在她前额上，轻声说，“我知道你是个优秀的猎手，擅长追逐和捕猎人类。若是以后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能看好我们喜欢到处乱跑的忆者小姐，——兰德尔这个白痴只会被她甩在陌生的地方茫然无知地问路。可以吗？”

“我会的。”

“原谅我这点私心吧。”

“没什么好原谅的，从你们族群的眼光来看，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东西，该受诅咒。将来你们的忆者小姐一定会把我当作徘徊不去的噩梦，不过我会做好自己的事情的。”

肌肤触碰的地方炽热得发烫，带来痛楚，在她额前刻下一道烧灼的痕迹。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幕，并因此而爱她，敬慕她。

......

黑暗的虚空断层标记着哈纳尔·莫萨格和他的灰精灵术士们制造的阴影之路的边界，它还在缓缓蠕动，抹去更多巍峨的建筑和繁复的空间结构，铺出一条迥异于人世的路途。然而这座古老的大殿，——勒斯尔王朝始皇帝的王座之间，——及其连着的一道神圣回廊和两排远古时代的石像，却都完好无损。米伊尔·哈顿缠绕在阴影幽灵的甲胄上，注视着他的老朋友、老敌人步行穿过陈旧的回廊，穿过古老的石像。大殿的大门打开了一瞬间，但没有守卫能出来，只能看到一些骑士跪在地上，对着他们离去的神明哭泣。

多么可怜的信徒们。

赛里维斯的风往虚空的断层中汇聚，形成呼啸的大漩涡。到处都是飓风，将那条璀璨星辰铭刻其中的斗篷高高扬起，好似一面死亡的旌旗。

天空之主伸手把飞舞的长发抚平，和米伊尔遥遥对视了半晌。

我知道你会出来的。

星空般蔚蓝的眼睛稍稍一垂，似乎是略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璀璨无比的白光在她皮肤瓷器般破碎的裂口里闪耀，将周遭描摹得宛如盐柱，也衬得这条阴影之路越发黑暗，——她看上去就像被日轮笼罩的亡魂。“真神”的光芒如有实质，使其映出的一切都逐渐裂开豁口，然后从豁口里涌现出更多光芒。

当她循着这条道路往前走来时，破裂的缝隙一直蔓延着、蔓延着，带着神圣的意志遍布她描摹出的每一寸空间。它们在她身前，在她身后，在被她照亮的每个角落里出现。这些光，这些不属于人世的光，就是光明神殿王座之主的证明。

光明神殿的王座之主从未有显现过它真实的存在，而这些恐怖的光就是它真实存在的一部分。这其中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极端神圣的高等意志，——对于所有亲眼看到它，并理解其真实的人来说，索莱尔的作为，自然是对勒斯尔的诸多生灵的怜悯。

不过在这个夜晚，他的故友索莱尔不能再有这样的怜悯。

光，有如瘟疫的光，如此可怖的光从她灵魂和身躯中被唤醒，无法抑制地燃烧着涌出，将整个黑暗的穹顶都描摹得宛如日空。接着，穹顶、雕像、立柱、长廊和砖块都被唤醒，都在破裂。它们喷发出更加强烈的光，相互融汇，向这条黑暗的阴影之路扩散而来。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米伊尔觉得王座之主正透过对方的眼珠凝望着他，凝望着他背后的真理。

不属于人世间的光芒瓦解了客体世界的结构，瓦解了此地的穹顶、雕像、立柱、长廊和砖块。雕塑张开空洞肃穆的眼睛，砖石迸发出璀璨夺目的日轮，墙壁发出神圣宏伟的叹息。作为日轮的中心，索莱尔的面容已经无法看清，——这一切光明都环绕着她，将她的身体完全遮蔽，米伊尔努力分辨，也只能看到她翻卷的斗篷。

她还在前进，步伐逐渐缓慢，也逐渐沉重，灵魂承受着恐怖的压力和痛苦，但每一步都能踏出一道金黄色的涟漪，扫过层层黑暗。

她无法阻止地前进。

而在米伊尔停留的阴影之路中，古老部族的术士和战士们都紧紧捂住头，闭上眼睛。凡俗的眼睛无法承受真神之光的璀璨，孱弱的灵魂也无法承受真神之光的压迫。这是种极端的痛苦。若非灰精灵的生命本质远比人类伟大，乃是古老神创造不朽种族，恐怕会落得更恐怖的下场。许多灰精灵跪倒在地，还有很多灰精灵想要逃跑，其中跟随的人类奴隶都蜷缩在地上颤抖，像是丢进沸水的胎儿。事实上，每个沟通过迷道的存在都能发觉，这光正在灼烧这个客体世界。

那些被锁链诅咒的灵魂都停下了声息，好像忽然被扼住喉咙，然后化为灰烬。米伊尔想要离去，却感到自己这个化身已然走向不可逆转的消亡，他只能延缓这个过程，然而结局已经注定。于是他停下来，抬起头，继续观察起来。

倘若“裁缝”的决定成真，会有怎样的结果呢？

他也很好奇。

一旁像蜡烛一样熔化的罗拉德抬起他残缺不全的头颅，发出嘶吼时，米伊尔听到索莱尔在说：

白日未尽。

白日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