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第466节 (4/4)
他再次从尸骨和遗骸中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迈出几步,挥舞剑锋。他意识不清,眼睛无法分辨出事物清晰的轮廓,思想中似乎也缺乏了很多东西,仿佛是被利刃剜过了灵魂。他发出呼喊,想要唤回四处溃逃的族人们,声音却被远处大殿中的咆哮和祈祷所覆盖。他的同族们呢?他的周遭没有同族,也不存在希望——不,不对,只要他在,就还有希望,不管发生了什么,也不管遭遇了怎样的痛苦和困境,他一定可以抵达预言的终点......
罗拉德痛得发出嘶声。他将那头浑身鳞片的半人怪物挥往一边,抛到远方的废墟中。她失去平衡的身躯将巨石和地面砸得粉碎,往下凹陷,灰尘汇作飓风,发出恐怖的呼啸。
他没有作过多理会,他只专注着穿过云雾般的烟尘和腐蚀性的黑色火焰,踏过不知为何纷纷往下坠落的受诅咒者,抛开这些身形扭曲的人类,——他们就像毫无意义的尘埃漂浮在虚空之中。逸散的火与光仍然蹂躏着周遭的世界,让现实的基底崩溃解体,闪烁着虚空致命的光芒,仿佛一切都是由黑色和白色的破碎镜片所构成。
他不在乎,这些犹如鬼影一样环绕他们的受诅咒者纷纷死去,一定有着他未曾得知的原因,但他不在乎。
他身上每一个伤口都在流血,又被腐蚀性的黑色烈火所烧炙,但他仍然坚持着往大门封闭的中心宫殿前进。他是要为族群带来古老辉煌的领袖,是皇帝,拥有伟大的勇武,永远都不会倒下,他的每一次死亡都会让他拥有更多荣誉。他能挽回一切!就算他的族群已经全部退却,他也能证明自己!
鳞片漆黑的古老龙挣扎着爬出灰烬,更多烈焰喷吐而下,如附骨之蛆将他血肉包裹,但不断增殖的血肉仿佛水中冒出的泡沫将他保护起来。远古时代的诅咒呼唤着灵魂,要他从现世沉入深渊,仿佛有一千只死者的手爪在拖拽他的灵魂和衣角......但没关系,他迄今为止的死亡已经为他灌注了如此强大的力量,他绝不会被拖入深渊,绝不会像他的先祖神一样永世沉沦。罗拉德踩着现世的碎片穿行在无路可寻的虚空上,一边踏出不受动摇的脚步,一边发出诅咒般的嘶声,越来越近的距离让不甘逐渐变作欢欣,荣誉近在咫尺!
但是拖拽的力量不断加强,腐蚀的烈火也不断灼烧,它们在他的生和死之间维持了恰到好处的平衡,仿佛将他置身于天平之上。它们不断撼动着他,让他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重。世界的裂缝在收缩了,现实的基底在弥合,一块块虚幻的镜面化作尘埃,距离,他和预言的距离......
大殿的门开启了,却是先前畏惧瘟疫和诅咒的骑士们接连涌出,他们跪倒在地,吟唱更加恶毒的诅咒。他们召唤出束缚性的、苍白的火与光,这光芒让时间流逝的脚步被放缓,他在其中的思维好像倒进了潮湿的泥沼。世界的基底不仅恢复了,使得寻常之人能够穿行,还被这帮人类构筑得更加深厚,仿佛沙砾垒成堡垒,将他层层掩埋其中。罗拉德朝大殿内部看去,名叫建筑者的神挡在一团光晕前,——他没有在注视他,而是将视线投往相当遥远的地方,在他空洞的双目间含有茫然和悲哀的情绪......
是的,罗拉德很快领悟到了,有人为了这次战斗而拥抱了牺牲,想必这个人对他非常重要。
可是,哈纳尔·莫萨格呢?部族的术士们呢?部族英勇的战士们呢?甚至是那些瑟比斯的受诅咒者呢?
他伟大的力量无从释放,他的挣扎也在古老龙、神明、骑士们乃至整个赛里维斯的压迫下毫无波澜,他乃是汹涌的海潮,可该受诅咒的古老龙在现世和深渊之间掘出了恐怖的空洞,拖拽着、撕扯着。他的意识更加缓慢了,那沉沦的深渊无法以理性估量,如同神最初创造的空洞和虚无一样纯粹无暇。
一切都像是一场玩笑,一种愚弄,他甚至不知道真相究竟在何处。
一道道裂隙像另一个世界的口腔一样在他四周展开,每一道裂隙都将他切分出一小块部件,最终像撕碎的玩偶一样把他拽入各个遥远的异域。连罗拉德自己也不能知道,他究竟会从何处重得意识。
意识的最边缘,似乎有个女性的声音正发出诅咒,诅咒这头可恨的古老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