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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第470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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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寂静......这里并不寂静,反而很嘈杂。

整个废墟都布满了哀嚎和呜咽声。他伸手拂过墙壁,将指尖掠过管道和线缆,掠过尸体冰冷僵硬如钢铁的血肉。太阳爆发的强光未能映照之处,一堆相互纠缠的手臂向外打开,露出其中没有面部的削瘦邪灵。邪灵......因邪神诅咒而生的东西就寄居在这残骸中。它们随着一代代人过去越来越多、越来越扭曲畸形,哪怕邪神的化身离去,它们也会永远诅咒它们尚存的后代。

“这个舰船残骸没有专门提供给死灵的地方呢。”她说道。

在萨塞尔面前,巨型舰船内部蛇一样蜿蜒的封闭街道和无法计数的房间一直蔓延到黑暗深处。一些死去的植物也摆放在玻璃仓中,可以想象出人们居住其中繁衍生息的过去。

但很快,黑暗中闪烁不断的邪灵就遮蔽了一切想象的余地。横七竖八的煞白肢体相互交缠,仿佛真菌在培养皿里蔓延的情形一般。每个通往虚空的舰船破裂缺口里,都层层叠叠镶嵌着挤压到变形的尸堆,其中渗出的血和油脂凝结在一起,冻得好似蜡塑。枯槁的邪灵跪在地上呜咽哭泣、低吼的邪灵伏在天花板上四处爬行、双目空洞的邪灵怀着肚腹里伸出萎缩手臂的婴灵四处徘徊。无数张开的嘴唇里露出无底的黑洞,它们发出的声音,就像是深邃洞穴里传出的冷风。

“它现在是了。”萨塞尔说。

“一具恐怖的棺材。”她评价说。

“这里的人们在这具恐怖的棺材里生活了许多、许多个世代。”

“也和他们日渐扭曲的祖先的邪灵生活了许多、许多个世代。”她补充说。

“一群以为自己是在寻觅新的家园,为此挣扎了千百年,却不知整个族群早就被诅咒的逃亡者。”

“命运已经注定,——真是残酷呢。”她绕开一团拥挤的尸堆,“但这也不过是她漫长的经历中勉强可称作‘值得铭记’的一个。”

萨塞尔摇摇头。“在她看来,这也是她爱的体现。艺术性十足的绝望,——如果换她给我介绍这个地方,她的表情一定是愉悦的,其中还掺杂着欣赏悲剧的感动,以及作为悲剧创作者的满足。” 在一个封闭的玻璃舱室里,藤蔓忽然挣破僵死的植株,像从中蔓延出来。那个封闭的玻璃舱室里挂着许多具枯槁的尸体,尸体的手肘都被吊起,脖颈以下都死死缠在好似蜘蛛茧的藤蔓里,面朝天花板,咧开的嘴唇里露出怪笑。许多荆棘从后脑勺刺入尸体的脑髓,使其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血丝密布,渗出来的血都冻结了。绿色触手编织而成的她便从花瓣一样张开的藤蔓中出现,完美无瑕的上身赤裸着,下半身扎根在尸堆中,带着一种令人倾心的、噩梦般的美丽。

“你忽然现身,”萨塞尔问,“是想告诉我什么?”

“太深了。”那张以扇子掩住的脸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

“在你的追忆中继续深入下去,是你所不能允许的?”

“也许吧。”奈亚拉托提普说,“至少在我的回忆被惊扰之前,我以为你已经沉入死星的厄兆,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自拔了。”

一个沉静、柔和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也许这样的事情本来会发生。然而我和他是被束缚在一起的,——尽管‘束缚’这词令人很不愉快,然但实就是如此呢。否则,我不会三番五次把感动得要跪下的傻瓜从地上拉起来,也不会从他那儿问得和我方向相悖的道途为何了。”

奈亚拉托提普侧脸看过去,流露出人所不能有的好奇心。“你和萨塞尔不同,”她说,“像你这样的东西,没有任何人能束缚。”

“感谢您的赞叹,不得不说,您总是无比诚挚的发言令我也心有悸动,也难怪萨塞尔要义无反顾地拥抱您了。关于‘束缚’的事情呢,曾经我是以为自己无所谓束缚的。不过最近我发觉,人总是需要一个度量的尺子,才能分辨出自己脚下的路程,以及自己和过去的距离。若非如此,不就和您一样,即使见得如此宏伟、遥远的恐怖,也照样被束缚在阿扎什不见天日的囚牢里吗?”

“纯粹而简单的目的,”奈亚拉托提普的眼中闪过一丝愉悦,“意味着谁人都可以取代他,不是吗?”然后愉悦又转为惋惜,“可惜的是,这个荒谬浅薄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能承担......你在借着我的记忆寻觅真知,萨塞尔,而你寻觅得有些太多了。”

“我只是在做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他回答。

“你强烈的求知之心实在令我感动。其实这些经历相比我所见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老实说,你深入得并不算多,然而我觉得呢,你在我的追忆里跟和你同魂异体的女性漫步于遥远的异域,——这样的事情可以暂告一段落了。仔细想想,除去诅咒以外,你最爱的人其实就是你自己,对吗?这点确实符合自爱和自恋的情节呢,其中的心意相通怕是会令每个爱你的人都自惭形愧吧。因此,我很不愉快,甚至可以说是感到嫉妒,所以待到你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以前,你就不要想着拿我的记忆当作求爱的场所了。”

奈亚拉托提普的声音依旧婉转而轻佻,还带着些微的忧愁,就像是要令负心的人忏悔似得,其中的音节能够震颤人的胸腔。

“也许吧,”萨塞尔也回说道,“但我不觉得自己和吊在这玻璃仓中的人有何本质区别。你许诺过的爱情有多少,死于不切实际的希望的人就有多少。”

“你以为,你所希求的真理就符合实际了?”

“至少,比你许诺的爱符合实际。”

“这个遗民船的残骸距离他们逃出的天体,哪怕是换成光,也要行进千年。而他们世代交替航行的这段路程,也不过是万千河系中某一个的某一小部分。所谓的虚空,其尺度比任何生灵的任何想象都要广阔。事实上,除去‘它’以外,我们每个它所孕育的孩子,都尚不如一个恒星更加值得敬畏。当然了,话虽如此,我们也超越了一切凡俗生灵遵循的规则,时间的维度在你口中的外域就好比纸卷,随意‘它’的孩子们践踏。在这样漫长而永无尽头的尺度中,在这些你永远也无法探究的虚空之理中——至少是在一切文明和生灵消亡的黑暗来临之前,人心之爱,乃是一种短暂、美好又容易忘却的东西。它非常实际,而且这种实际并不会因遗忘而改变。”

“你的每一段话都可以说得无比诚恳、深情,不是吗?尊敬的奈亚拉托提普阁下。”萨塞尔说,“我理解你所说的虚空的尺度,毕竟这不只代指外域,对于我们的世界也是如此。在死寂黑暗的、永无尽头的虚空里,追寻它的真理比任何追求都更加不切实际。但凡事总不必以绝对的想法看待,正如一批凡俗中人也能跨越如此漫长的距离,见证死星、见证太阳的逝去——而您呢,您的诅咒却决定了您情与爱的性质是绝对的,你不是生灵,而是外域真理订下的罪与罚。”

“什么的罪与罚呢?”她合拢纸扇,面带微笑。

“生灵、文明的存在乃是浩瀚虚空中嘈杂的噪点。其中破灭和消亡的景象,正是这些噪点唯一的结局。我已经在这本笔记里看到了贯穿‘外域真理’之意愿的一切可怕形态,以及其之后的黑暗之理。事实上,就算你们远离了‘它’,罪与罚的使命也会永远伴随你们,除去破灭和诅咒的本质,你们一切外在的感情、爱、引导、赠予都是表象,就算它们在你心中真切无比也一样。手段终究只是引导悲剧诞生的不同途径,结局,则永远都是注定的。”

“这是猜测,还是洞悉?”

“你阻挡我继续深入你的记忆,”萨塞尔无视提问并说道,“乃是因为,记忆中含有可能扭转悲剧的东西,——在我们这些求存者身上的悲剧。”

他凝视着面带微笑的邪神化身。长久的沉默,掺杂着潮湿根茎的蠕动声。他当然不是在猜测。抛弃一切复杂的掩饰之后,真相本身永远都简单而纯粹。

“你所掩饰的迟早都是我的,来自外域的客人,”他把记忆撕开裂痕,往外走去,“要知道的是,在我常下的巴斯蒂棋中,每一步落子都意味着新规则的诞生,以及旧规则的终结。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就是新规则,至于被过去所束缚的,则永远都不能在棋盘上逃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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