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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第471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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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筑工地徘徊的时候,萨塞尔的兴趣从不在于捣乱,而是安静地观察工人们如何砌墙、如何使用侧角度的仪器找平砌上去的石头、如何用滑轮仪器把沉重的石头吊到墙壁上去。

这样一来二去,时间过去了很久,建筑师也认识了他,就跟萨塞尔攀谈起来,攀谈中,建筑师对他的聪明、对他敏锐的观察感到惊讶。最初似乎只是想打发时间,阿尔提斯教了他一些代数、几何和理性的基础知识,可得到反馈之后,建筑师却越教越认真。用他对工人们的话说,这位学生对一切一听就能领会,仿佛不是在学习,而是在回忆以前未经他讲解就已经了解的、却又忘记的旧知识。

萨塞尔知道,契罗相当不满意他古怪孤僻的性格,也不喜欢他整天摆弄代数、几何和理性的鬼画符,认为这是不吉利的征兆。跟据渔民们的传说,这是那些跟邪恶生灵签下协定的人才会知悉的东西。一个住在村落里的蜡烛女巫说,母亲生下萨塞尔之后虚弱了很多天,那时给他喂奶的黑山羊是牧人从荒山里面偷来的,根据她占卜的结果,这个黑山羊一定是可怕的妖魔。契罗从此就对他钻研数学的事情更加疑神疑鬼了。

这就是所谓的山野村落的迷信。

那几年里,他的父亲焦急地等待自己亲爱的二儿子,也就是萨塞尔的弟弟早日长大,指望他能够继承家业。因为,契罗已经感觉出来了,他,萨塞尔,这个孩子是注定无法留在家中的,只有母亲还和以前一样茫然、一样一无所知。

十三岁那年起,大贵族的庄园完工了,萨塞尔拿着自己在建筑工地干活的钱离开了达旦村,开始他四处漂泊的旅途,也许称为浪迹天涯和流落他方要更好。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但他肯定不会继续待在这个被迷信和愚昧所统治的村落里。

不管他的家庭、他的处境、他的儿时见闻有何差别,他都觉得自己不可能选择留在这里。

......

在陌生城镇求生,老实说,这并不算困难,——起码对他来说不算。萨塞尔既擅长算术和几何,后来又攒钱在罗马人的书店买了很多相关文献。他可以去城镇的商店做账,去誊抄文献书籍,去修理一些麻烦的机械,也能去干任何一种劳累过份的体力活,甚至是当海港的雇工。萨塞尔从来不会在任何地方停留很久,往往他一件事做厌倦了,就又去做另一件,一个城镇待得熟悉了,就又去另一座。

萨塞尔在自己的生活中总是一帆风顺的,因为他是那种自己独处就过得很好,也从来不去妨碍别人的人。他善于和所有人相处,可是他却来从没有把谁放到自己的心里去。他赚取了很多财富,可是他并不购置固定财产,除去细布衣服也不购置任何奢侈品。他的钱不是花费在罗马人的书铺里,就是花费在珍贵的小器械上。在他旅行的包袱里装着很多东西,其中有他还没读透的典籍,也有各种测量仪器和数学器具。

他几乎是过着圣徒一样的生活,——默默无闻,清心寡欲,吃喝从简,完全不接触异性,除了为生活劳碌以外,就是去记录和阅读一本又一本的文献书籍。

和以前一样,萨塞尔还是会去城镇周遭的荒山野岭,而他这种习性在阅历和知识增长之后,几乎是无可救药了。

曾有一次,他孤身穿越亚斯基洛奇的山脉,悉心地考察沿途的每一个旧王国遗迹、收集并记录了每一株值得关注的未知植物,哪怕他的衣服被划破了,也顾不得去打理。有时候他甚至连睡觉和进食都会遗忘。在这样的处境中,他所能感到的就是荒野、古迹、数学在自然中的理性体现以及日升日落的时间流逝。他像动物一样度过白天和黑夜,但每时每刻都在执笔记录着自然界的理性体现出的真理。

如果这样的生活继续下去,也许哪天他会死在荒野里也说不定。

......

自从他十三岁离家开始,已经过了五年多之久,如今已是一四五七年。考虑到内陆边境线的情势比较紧张,萨塞尔决定转移自己的目标,他买下附近的一艘船只出海,在安德雅诺的近海岛群研究植被分布和特殊的地方生态。

第四十三天的时候,他从近海的城邦补充了物资补给,出售了一部分自己采集来的珍惜植物,然后继续出海,继续往常他浪迹天涯的生活。他从一个岛屿去往另一个岛屿,绘制自己踏足过的所有区域的详细地图,无论是海域还是陆地。

想来今天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第四十五天的时候,萨塞尔带好必要的物资,一个人乘单桅船往外海行驶。夜晚的时候,他在海中遇到了暴风雨。暴风雨不算大,不过萨塞尔在风浪中漂流了很久,差一点儿没有葬身海底。最后他终于抵达一座地图缺乏记录的孤岛。到了早晨,暴风雨停了,但是得修船。

萨塞尔顺着荒岛的山脉往上攀登过去,带好露营的帐篷,就沿一条蜿蜒陡峭的小径往顶峰攀登过去。他从童年时代就非常熟悉这种攀登山峰的感觉,并且每次都渴望站在山顶上眺望。

夜色逐渐浓郁,雨也再次落下来,穿过繁茂森林间的层层树枝,能够看到层层叠叠的雨积云。为了躲雨,萨塞尔走到一个悬崖下面,他看到风雨侵蚀了其中的泥土,露出一座废弃神庙挂满藤蔓的外墙。他走过去,找到建筑外墙的坍塌缺口,里面深邃阴暗,角落里开着芳香的小花。除了这些以外,还能闻到一种清香味,不知道是雨中的艾蒿还是其它不知名的植物散发出来的,要么就单纯是泥土的潮湿气味。

一头野狼在阴暗里等着伏击他,被他当场举起猎枪射死。

虽然黑暗向来能让萨塞尔感到亲切,不过在这种环境里,堆些木柴升起火焰还是相当必要的。点燃的篝火将他拥入宛如黄昏的温暖之中,也映出神庙缺口那边一个神情木然的陌生少女。她穿着野外出行的棕色外衣,苍白的皮肤在火光下有些朦胧,如同雾气一般飘渺不定。

她年龄看着和他相近,脸色倒是很不好,跟个阴森的人偶一样。

......

萨塞尔原本可以无伤大雅地撒个慌说,他没在四处徘徊的流浪之旅中和任何人产生多余的关系,但是,他确实跟这个古怪、阴沉的女孩大眼瞪小眼躲了好久的雨。事实上,她似乎本来想转身离开的,可是待她看到萨塞尔装满了包袱的本地植株之后,她就面无表情地坐在篝火边上,不愿意走了。

这少女一直把目光落在他的包袱上,哪怕她照旧神情木然,只稍稍蹙着很小的眉毛,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萨塞尔也觉得她对自己的收藏品不怀好意。老实说,这些东西很值钱,不是能轻易赠予陌生人的东西。

这期间的气氛多少有些紧张,还有一种无话可说的诡异的沉默。萨塞尔在给野狼剥皮取肉,陌生的少女就这么盯着萨塞尔的布包袱。她表情阴沉,宛若恐怖故事里的人偶。她的视线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仿佛萨塞尔本人并不存在,还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一瓶绿色草药汁,仿佛早已陷入沉思,在寻思怎么送他去死然后占据他的行李。

待到把剥好皮的狼肉串到篝火上,萨塞尔才有空去注意她。她虽然总弓着脊背,身材倒是纤细轻盈,皮肤灰白阴郁,眼睛浅红色。除了容貌以外,给他印象深刻的是她那种神秘而宁静的气质,仿佛活在自己的内心里,旁人无论怎样都无所谓。她的脖颈上缠着条毒蛇,不过蛇不如她本人引人瞩目。她的衣着相当朴素,风格则有些古早,还有些阴暗,像是独居已久的隐士的衣着。

他开始一边吃烤熟的肉,一边提笔记录今次发现的植株和分布位置。

“这是白色石蜘蛛。”萨塞尔把一株白色伞状植物拿起来端详的时候,她忽然说。

“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了。”他把名称记录在抄本上,抬脸瞥了她一眼。

“我也以为你不会说话了。”她说。

“事实上,我在等你先开口。”

“一般来说,我都是等别人先开口,然后决定是否无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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