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第476节 (3/4)
萨塞尔非常、非常勉强地压抑住他狂笑出声的欲望。“你是不是拿了太贵重的东西给那花匠了?”他咳嗽了一声,然后问题,“我想,倘若财富昂贵到一定地步,很多人都会铤而走险。”
“我不太清楚那些东西的价值,因为它们都是迷道里那个邪灵的东西。”薇奥拉略有些困惑地说道。萨塞尔想问问她究竟给了花匠什么,不过薇奥拉已经神游天外了。她抚摸着婉上的一只手镯,那镯子明显价值高昂,极其精巧地雕琢成海妖的造型,宛如许多绿色触须缠绕着她雪白的手腕。“可能是因为我的确没什么见识吧,自从那之后,我就很少和人正常谈话了。”
“你应该珍惜自己的财富。”
“也许我可以把这个手镯卖掉,换成实实在在的金币?”
萨塞尔摇摇头。“我劝你还是把它带着,不要像个销赃的小偷一样胡乱出售。”
“好吧,我明白,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我。你知道吗,我看出来你在憋笑了。这看着挺怪的,你可以直接笑出声来。”
“我觉得如果我直接笑出声来,你会和我打起来。”
“为什么我要和你打起来?”
“你就当我在表示礼貌吧。”
薇奥拉多少有些无知,但这种无知竟然让她显得纯洁无垢,给她带上了一丝虚无缥缈的意味,至于她眼前的萨塞尔,毫无疑问,他觉得自己是个世俗到极点的人。不过,在巫师们的世界里,特别是研究渎神巫术的黑巫师,这种无知很可能会转为无知的作恶和纯粹的黑暗,而世俗到极点的他,兴许倒不如这种无知了。
......
萨塞尔觉得,让他为这个单纯的女孩着迷,从而无法放弃对邪恶和污秽的探询,也许就是扎武隆的意思。他有一段时间尝试说服薇奥拉,为她解释黑巫术的危害,不过她好像在这方面有着非同寻常的坚持,说自己宁可发疯死去,也不想如过去那样一直茫然无知。她说这种神秘的真理、这些伟大的智慧是她唯一相信的东西,——很明显,是扎武隆说服了薇奥拉,是扎武隆让她坚信这些就是她的希望。
其实萨塞尔相当不愿意探究扎武隆给他的护身符,也不想在继续探究迷失画馆里诡异的作品,但这女孩有种奇异的魔力吸引着他,让他不得不投身于此。最近随着对人皮书的钻研,萨塞尔频繁从无法名状的噩梦中醒来,在不见五指的黑夜里瞪着镜中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连白天也觉得痛苦不已,甚至比他迷茫的过去更加折磨心灵。但是,由于和薇奥拉不断加深的友谊,这痛苦其实很享受,可这享受又太过痛苦。
萨塞尔觉得自己的心灵正被噩梦和污秽改变,他觉得自己会变得面目全非,变成截然不同的人和东西,最后连他自己也不会认识自己。
或许这种精神状态是苏西所担忧的,或许她不指教他黑巫术,就是考虑到这些因素。但是,萨塞尔已经不在乎了。或许薇奥拉是扎武隆给他投下的毒药,要他陷入渎神的仪式中去,不仅心身备受折磨,最后还注定陷入疯狂。或许如此吧,或许。但是,他对这种处境的满足却一分也没有减少,也许就像薇奥拉说的,人总要找到一个意义,然后把自己全情投入进去才行。
不管这意义是真是假。
是的,当他越来越深刻地洞悉到何为虚假,他也就越来越接近真实。通过她,通过这个契机,他了解了苏西尽力想对他隐瞒的可怕的东西,——那些渎神的仪式,还有那些疯狂的知识。
他带到薇奥拉手里的世俗书籍成了她理解世俗的大学,而她成了他领悟疯狂的圣哲。萨塞尔觉得自己并非一个有教养的人,毕竟他只是从扎武隆的学生那儿学会了算术、识字和书写,其它的一切都是在世俗社会中摸爬滚打学来,对于领会这个世界的真理,也没有多少帮助可言。
他终究只是一个格外世俗又格外圆滑的人而已。
然而事到如今,若是和那些伟大的人相比较,即使这对比不会令人满意,他也至少不会得到一个庸碌无为的结局。萨塞尔不好说这该归功于扎武隆,还是该归功于薇奥拉,但她在他心里的意义不止是她本身的、真实的存在,——还有他记忆中的薇奥拉,寄托了他理念的薇奥拉,还有那本神秘莫测的人皮书。
他们一起读了何种疯狂的文本,探究了什么无法言说的知识,用无知作为开始想象了多少遥远的真理,萨塞尔自己也无法有条理陈述出来。他觉得,哪怕写满一本书,也无法说尽自己感受到的迷恋、恐怖、疯狂,以及折磨。
在这许许多多的大雪覆盖的冬夜,每次他从迷失画馆里走出,都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只有回过头去,仔细端详他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他才能分清虚幻和现实。这段时间薇奥拉还是缺乏正常情绪,然而偶尔间和他交谈时,她还是能偶尔笑那么一一下,尽管那笑容很浅,俨如浮光掠影。
萨塞尔无法解释自己对她的渴望,这是事实,而且绝对不止是她的美丽这么简单,至少是不能完全概括。他热爱她,其中既有饥渴,也有绝望的折磨。他能感觉到,他们两个在一起必定是走向某种邪恶之事,去展示某种疯狂而扭曲的东西。
究竟是什么把他和薇奥拉联系在了一起呢?是那本人皮书,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护身符?他不知道,因为他什么也不能听见,他已经被不计后果的疯狂占据了。而她,薇奥拉,她在很早以前就被疯狂占据了。
他们俩在迷失画馆谈到神明,谈到不朽者,谈到永生不死的种族,谈到它们发着纯粹的光,包裹在比人类本身更古老的权威之中。萨塞尔说这些不死的事物是他们最初的梦,是他们应当心向往之的幻象,也是真实,幻象当然是真实,因为只有幻象才是纯粹无暇的真实。薇奥拉点头表示同意。她说自己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受其指引,他们所处的世俗对其而言是多么渺小,所以,这些世俗中的理念和秩序只是沙砾堆成的城堡,根本不需要多加在意。
他们讨论到人们很难意识到世俗伦理对自己有着怎样的限制。萨塞尔说,他在过去总是在思考“我想如何”或是“我不想如何”,觉得这样的他是自己真正的主人,但他的思想其实总是被其它人的思想影响和约束着。薇奥拉也得到了相同的看法,她说道其实真正的主宰者一直在沉睡,一旦这个主宰者在他们心中觉醒,就会像驾驭野兽那样驾驭过去的他们。
而这个主宰者究竟是谁呢?当然也是他们至今都未发掘的自身的一部分,是没有被其它人的思想影响和约束的他们自己。
怎样才能发掘出这个主宰者呢,这真是个难解的谜题。
于是他们决定按扎武隆的建议去一趟萨伊克的地下集市,购买违禁的材料。
......
不管怎样,他们首先得去成衣店买合适的衣服。既然薇奥拉不是贵族,他们也不比挑选什么昂贵的东西。中城区便宜处理衣服的旧衣铺子,厚实的风衣、朴素的斗篷、轻便的皮革甲、剪裁妥帖的女式便袍,哪个都很适合好。重要之处不在于奢侈,而在于耐用,价格公道,以及尽量不引人瞩目。
特别是不能被多事的同校学生发现。
考虑到他们要去的地方,最后他俩还是选了带兜帽的煤黑色长斗篷,兜帽能遮住大半张脸,好不暴露自己的长相。说实话这种勉勉强强的伪装非常可笑,不仅效果普通,还让人觉得自己像是个傻子。然而薇奥拉却表示可以接受,话语中没有什么情绪,就跟她说起任何事一个模样。
待在旧衣服商店的一会儿功夫,灰蒙蒙的清晨也逐渐嘈杂起来。薇奥拉还没出门,要把她买的旧裙子装进包里,萨塞尔就看见卡文迪许从路边走过。他及时低头,瞥见她和她俩个跟班优雅地走上马车。
“别让她看到我们了,”萨塞尔说,“可能她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这路正好和萨伊克的方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