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第485节 (1/4)
“每个人都在随意解读其它人,所以我当然可以随意解读你们!你们可以把我解读成任何东西,我也可以随便把你们解读成任何东西。只不过我是一个诚实的家伙,我一直都会说出来,而不像你们这样遮遮掩掩。你跟我说,你看到这个一本正经的红头发的时候,就没想过去摸她的屁股,然后看看她反应会怎样吗?”
“我觉得你实在很滑稽,除了红头发以外的你们三个都是。”
红头发叹了口气:“雇主先生能这么冷静,我很欣慰。毕竟,我们要去的地方既不适合大规模佣兵组织行动,也不适合不懂世事的家伙前往,然后随意挥霍同情心。我这几位手下确实有其怪异之处,但他们这样的人,正好适合极端处境,否则,我绝不会接下这次去荒漠徘徊的任务。”
“你们干这一行的目的是什么?”萨塞尔问,“是钱财吗?我觉得不像。”
“我的目的是寻找、经历这世上的苦难,增长见闻,”灰狗神情坦然地说道,“独眼的目的是四处挖掘死人的遗物,巴哈撒大块头只想找个伟大的战士投靠,免得他背弃的氏族把他给宰了,至于伟大的战士是谁,当然就是我们的首领塞蕾西娅小姐。不过,我们都不清楚红毛在想什么。我觉得她只是单纯的生活着,——你觉得呢,红毛?”
“没兴趣和你们陈述人生理想。”塞蕾西娅——或者说红毛说道。
“你确信你们相互之间拥有信任吗?”萨塞尔问道。
“你可以信任她,信任他们,”红毛开口说,“这几位看待世界的方式虽然各不相同,但都不会说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还没自相残杀。”
“我懂了。”
“感谢你的信任!”灰狗抬手和她一拍,“也感谢你的,小雇主先生,对于刀口舔血的人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所以,请你务必记住,除了这里的几位以外,尽量不要去信任何人。”
......
“我的目的是寻找、经历这世上的苦难。”
不得不说,当一个多月的时日过去之后,萨塞尔对这话有了相当充分的领悟。莱维平原附近比邻边境线的地方,是一片干旱至极的土地,既不欢迎旅客,也不欢迎任何从文明社会逃出来的活人。这个未开化的原野干燥得过份,像是荆棘编织成的荒漠,几千里的黄土地中都只能看到稀疏的小灌木。正午的太阳灼目刺眼,热浪好似烤炉,把石头晒得发烫,毒蛇和蜥蜴静止原地,仿佛一尊尊死寂的雕像,那一颗颗眼珠凝固、死板、缺乏生命,令人心情也压抑至极。
没有道路,或者说没有古人在荒漠中开辟的道路。脚步沉闷,尘埃迷茫,发烫的空气嗡嗡作响,似乎扭曲得现出了波纹,蜥蜴偶尔跳动一下,毒蛇忽然咝咝吐舌,这些,就是这儿一切会动的事物。萨塞尔觉得他已经快死了。至于那头明显是从冰原来的母狼,她已经吊在巴哈撒人的麻布袋里,半死不活地头朝下吐舌头了。
许多荆棘构成尖锐危险的帷幕,交错,就是这片荒漠里唯一的路标。如今萨塞尔觉得,这鬼地方担当边境线非常有道理,在这种难以逾越的荒漠里,除了沙砾、干旱、毒液和尖刺还有什么?他甚至不能找到比他个子高的、可以乘凉的树木,更别说是水果了。那么除了灌木还有什么植物呢?仙人掌。
如果不是有幸光顾荒漠,萨塞尔一辈子也没法知道,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种类的仙人掌。无数纠缠不清的荆棘和无数形状不一的仙人掌,在弥漫的风沙中有如幻境。荒漠,没有道路没有水,没有荫庇没有路的荒漠,这就是分割帝国和自由城邦的边境线。除了高阶巫师、神明的使者或成编制的军队,还有什么人愿意走这样的路途呢?
有,萨塞尔想,确实有,陪他们往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莫里斯陈述中在堕落不堪的荒野里逃难的流民。大批大批难以数清的逃亡者走在这片荒漠之上,每穿过一段路途都能看到几个队伍。这是些什么人呢?这是些被边境冲突逐出故土的小村落的村民,城镇毁灭之后仓皇出逃的小作坊匠人,还有饥荒和疫病蔓延开之后,逃离家园的小市民。他们要往距离最近的大城邦走,毕竟在这些边境居民的想象中,大城邦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生命。
“有吃的吗?有血喝吗?”
萨塞尔把一块去了刺的仙人掌扔灰狗嘴里,她非常勉为其难地嚼了两下。“有找到你所谓的优异人才吗,学院派的巫术男孩?我快被晒死了。” “我需要在入夜的时候四处观察,”萨塞尔回答,“白天这很难,也没人会在酷热的环境里停下来休息。倒是你,从寒冷环境里出生的形变者,你感觉怎样?”
“原来我是寒冷环境里出生的族群吗?是的,大概是这么回事,至少我不是在这种酷热环境里出生的。”
“大概?”
“我记不清过去的一切了,总感觉像是在做梦,也许是现在我在做梦,也许是过去我在做梦。但确实曾有人教我去寻见这个世界的苦难,否则,我的灵魂就会——无所谓啦!我记不起那人是谁了,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不需要任何理由。我只管往下走,后悔的事情就等死了再说吧。”
“你这样子看上去确实快死了。”萨塞尔并不很客气地说。
“我如果快死了,那你就是必死无疑了,带刺的乖僻学徒。”灰狗把耷拉在嘴角的舌头收回去,侧脸注视荒漠上交错的荆棘丛,然后屏住呼吸,像一条眼瞳发亮的狼。巴哈撒人根本不作理会地前行,独眼在附近问路兼闲聊,红毛在前面小声嘀咕地翻地图,一条蜥蜴从沙砾和尘埃中探出脑袋。灰白身影立刻消失在麻袋中,然后她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一旁,嘴里多了条挣扎个不停的活蜥蜴。
她用力将蜥蜴撕咬成两半,将头和肚腹都生吞下去,满嘴都是血。“我又活过来了!”她说道,随手将蜥蜴尾巴扔过来,“对生命的苦楚有何感受了,沉闷的读书小鬼?”
萨塞尔伸手接住蜥蜴尾巴,塞进包袱里。“我觉得这本就稀松平常。看看附近和远方,起码有数千人、或者数万人跟我们面临一样的境遇。这些人习惯了死亡,也做好了死在途中的准备,从决定穿过荒漠的一刻开始,他们生命里唯一重要的部分就已经终结了。”
远方自由城邦的大城究竟意义什么呢?希望吗?也许只是想象中的希望吧。这些人从瘟疫、干旱和饥荒蔓延的各个地区来到这里,想要穿过令人绝望的荒漠,进行这次充满悲惨的意外和灾害的旅行。一批一批流亡者,他们要穿越边境的荒漠,要在交错的荆棘和尖刺开拓出一条道路,要战胜嘶嘶作响的毒蛇,要克服无法抵御的干渴和饥饿。磨破或划破的伤口难以痊愈,毒蛇咬下的毒液无法治疗,绝望的心情也无法缓解。尽管如此,这些人依旧成千上万地穿过边境,一年又一年。
就像候鸟的迁徙。
这种候鸟一样的旅行持续了多久?萨塞尔不清楚,但肯定比自由城邦和帝国的历史更长久,在法兰萨斯的记录里就发生过不止一次。它会什么时候终结呢?也许永远不会,只要还有干旱,还有饥荒和瘟疫,还有边境的军事冲突,还有失去田产后无从依靠的农民,还有失去家园后奔逃四散的匠人,就永远不会。被记忆的——或者说拯救人们的——乃是那些英雄和神,但他只是个在衣着破烂的流亡者里寻觅巫师人才的小学徒。或许他根本就是逃荒者的一部分,——除了在这里跟着他们逃亡,他还能去哪儿?
无处可去。这可是他的使命。
然而这样的逃荒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这些人往自由城邦走的时候,就没看到自由城邦那边失望的人们正在走回来,往帝国的方向走吗?这么说来,最不幸的人究竟是谁呢?是这些怀着些许希望前去的人,还是那些回来的人呢?虽然萨塞尔意识到了这之间的矛盾,但要这些流亡者理性地意识到,也是没什么可能的。难道他要对一个快死的人说:“你理性一点,反正你也快死了,何必挣扎着往想象中的绿洲爬呢?”
在这种环境下,理性有何裨益?它无法安抚人心,只让人麻木绝望。
萨塞尔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具死尸,荆棘的尖刺就扎在死尸凹下去的硬肚皮上,像极了邪物在汲取人血。这些死尸遗弃在路边,时常见到,也无人打理,逐渐就成了荆棘的肥料,滋养得荆棘枝条更加茁壮,滋养得荆棘刺更加尖锐。而这些被滋养的无比鲜艳的尖刺,又会重新划破逃亡者的血肉,形成一种可悲的生命循环。
他的思考无法停止,他忍不住在想,这些事情距离他生活在卡斯城、生活在法兰萨斯的感受究竟有多远,倘若他在法兰萨斯听说这等传闻,是否会当作荒谬的无稽之谈?这场永无止境的旅行又是为了什么,又为何永远有人在持续?意义呢?看不出来有何意义,甚至其中的每个人,都仿佛成了同一个人。
同样削瘦的脸颊布满尘灰,同样磨破的脚勉强塞在同样破旧的布鞋里,同样麻木的神色有同样苍白的嘴唇,同样强忍饥饿的身体拖着同样坚决的心。这些人不知世事如何,除了帝国和自由城邦两个名讳,就完全一窍不通的,这些人怀着坚决的意愿踏过荆棘、荒漠、曝晒和毒蛇,征服饥饿、干渴和死亡,走向传说中有着希望的自由之城,认为那儿拥有肥沃的土地和取之不尽的金钱;然后很多人又会麻木地回来,因为他们既不能得到肥沃的土地,也不能分享取之不尽的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