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第503节 (1/4)
“难道不是吗?”
“那好,”萨塞尔并不在意地回答,“倘若一柄镰刀掠过大地,将枝叶割断,它们会倒地、死亡,但根须照样会汲取水和养分,用不了多久就会抽出新的枝叶。倘若根须汲取了有害的养分,枝叶和花朵自然也会异变、枯萎。归根结底,都是那些阴暗丑陋的东西成就了美丽的枝叶和芳香的花朵,成就了人们歌颂的道德和爱。无论这样的道德和爱消亡多少次、改变多少次,最终还是根须决定它们,是你既看不到、也常常想不到、甚至不想去看的东西在决定它们。”
她顿了一下。
“你不能期望爱人这种事情的可靠性,”他继续说,“因为它们是从根须中生长出的枝叶和花朵,而非根须本身。”
“根须是什么?”她问道。
“我们确认自身存在和价值的方式。”萨塞尔回答,“当权者靠权力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正如很多渴望权力而不得的人会痛苦不堪,最后被权力扭曲心智;爱人的人靠爱情确认自己的存在和价值,正如失去爱情会因爱情痛苦,没有爱情的人又会渴望爱情,然而未必每个人都热爱权力,也未必每个人都忠于爱情。”
“你说的好像它们是一回事。”
“我不抱有任何立场,我既不赞同它们,也不反对它们。只是,未必每个人对待它们的方式都如你想象。有的人更喜欢权力,有的人更喜欢爱情,还有人更喜欢其他更多形状差别更大的枝叶和花朵。你的爱人是否当真完全忠于你呢?你的爱人是否当真坚定不移呢?假使谁人给他机会,让他成为一片土地的主人,有权掌握许多、许多人的生死,他心中的天平是会想权威偏移呢,还是会向你偏移呢?”
“我和他确认过,我相信他做得到。”
“人们常常有这样虚妄的念头,但信念最终只能以事实证明。”萨塞尔盯着她,“不少人眼中的爱人不过是一种寻欢作乐的感情寄托,既然美梦能让他们享受,那么换一个美梦去做,其实也没什么分别。就算是你自己,你又能确认自己忠于爱情了?”
当她离去时,萨塞尔没有挽留,也没有询问任何事。值得观察与否是一回事,值得去挽留则是另外一回事。也许他待在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盯着自己一言不发的小公主殿下,历史也好,记述也罢,其实都是托词。那么接下来这些年里,她的姐姐又是怎样影响了她呢?
“你不喜欢她吗?”阿尔泰尔终于问道,“我还以为人人都会爱姐姐。”
“倒不如说,人人都希望从她身上满足自己的美梦,用自己能想到的一切方式去讨好和追求,可是这种追求的结果未必就是忠诚的,也未必就是完美无瑕的。”
“你会追求那种完美无瑕的爱情吗?”
“不会,我会追求的,通常是能使我在某些方面得到拯救的。所以我会选你,她亲爱的妹妹阿尔卡。”
“我觉得我拯救不了你,除了在你身亡之后为你作幅画,聊表悼念。”
“你会为我作什么画?”
“阴影中的恶魔吧,我想。”
“那么关于我,最令你记忆深刻的是什么呢?”
“你抱了我的母亲。”她说,“这是我这些年记忆最深刻的事情。”
“确实令人记忆深刻,”萨塞尔同意说,“我希望你把这一幕描绘下来。”
“但我想遗忘这件事,不仅是因为它过去太久了,也是因为我想让它就这么过去。”
如果我去抱你的姐姐,然后让你躲在幕帘后把那样的一幕描绘下来呢?但萨塞尔没有提问。他可能确实相当异常,他知道这些异常来自何处,通常它们都是他不在属于这个世界的一种证明。无论如何,倘若能让阿尔泰尔受到影响,他可能会引导去任何事发生。
作者的话:好像还没写过萨塞尔主动给人戴绿帽子的情节。
......
在这颇有纪念意义的夜晚,蓝月沉陷于阴郁的乌云中,好像沉陷在漆黑的深潭底部,为缠结的水草所笼罩。萨塞尔穿过宫殿美丽典雅的长廊,和侍从、宫女擦身而过前往宫殿外的街市。他手捧一张羊皮纸卷,指间夹着羽毛笔,沿途一路记录着历史文献中语焉不详的王子身死的夜晚,旁观今夜发生的一切。
在这座后世仅有废墟留存的辉煌宏伟的宫殿里,命运将阿拉桑消亡的整段历史都扔到了他脚下,萨塞尔自然不会完全沉浸在同昔日公主殿下的交流当中。今夜,其实亦是阿拉桑的传统迎春节,习俗一直沿袭到后世也未取代,宫廷内部有庆典,都城的天幕也常常被烟火照亮,洒下朦胧辉光。今夜在人们身边萦绕着太多放纵恣肆的情绪,有时正是在这样的情绪和氛围下,才适合某些事悄无声息发生。
独自徘徊在历史长河上流的夜幕下,被本该焚毁已久的古代王朝宫殿和街道所包围,倒也是种奇异的体会。食摊酒肆琳琅满目,乐师在烟火的橙红色光芒下演奏古老的乐曲,舞者们也在演台上轮舞表演,诸如此类数不胜数。比邻宫殿的街市热闹喧嚣,不过萨塞尔还记得当初他在一片废墟中徘徊的所见所闻,地点相同,时间却相差不过几百年。
尽管现实中未曾得见其毁灭前的景象,然而他对这片街道、这座宫殿熟悉无比。萨塞尔至今也记得早年间查吉纳尚未被帝国攻占的那些年,他还在当间谍的时日里,在某位贵族的家中,他看到墙上高挂着一副公主殿下所作的画,上书“往日”。画中绘制的街市和他眼前的街市几乎一模一样,想来阿尔泰尔作画时王宫已然付之一炬,她就只能从自己的回忆里寻找着扎染尘灰的过去,试图将其描绘到纸卷上。
如今他走在阿拉桑的宫殿和街道,也许不是他的脚步在指引他,而是她描绘的画作在指引他。这些出自公主殿下的绘卷将他从宫殿引至迎春节日的街道,又引至情侣们时常幽会的河畔树林,最终顺着指引,萨塞尔穿过这些图画,穿过这些古老的幽灵和后世的废墟,走向他认为是空缺的最后一幅遗失的画,——她死去的兄长。
阿尔卡·伊克雅努斯,这个从小沉浸在绘画和雕刻中的、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往后自述的话语当真会是她自己所想的吗?
他走在重演历史的幻梦中,但他觉得自己其实是走在阿尔泰尔的一系列画作中,从一副走向下一幅,画中的街市也即人间是鲜艳明媚的,然而天幕却是阴郁至极的,其中的构思和技法令他惊叹。更令他惊叹的是从街市转向宫殿的画幅,宫殿长廊里笼罩着灯笼和火炬暗淡阴郁的光,侍卫分列两侧,好似僵死的雕塑。黑暗的角落里有人孤独地倒在地上,面色绝望、挣扎,一旁是摔碎的酒杯,可半夜的宴席却则正处于高潮,欢乐的气氛正浓。
画幅中描绘了当时流行的舞蹈,男女双方结伴起舞,裁判以舞姿决定他们双方爱情和忠诚的程度。说是裁判,实际上是一群带假面具的乐手,当表现很好的双方完成一次舞蹈之后时,裁判们演奏温柔地乐曲欢迎他们,判定为“完美的爱人”,当表现不好的双方完成一次舞蹈之后,轰鸣的演奏声会把他们赶出宫殿,可怕尖厉的小号几乎要把他们给震昏。其中最大的欢愉,大约就是不擅长跳舞的不幸者们在一片嘲笑声里狼狈逃窜的模样。
沙坦提安领着他心爱的年轻妃子——虽然阿尔泰尔母亲死去还没多久,但他大约总能找到另一个心爱的妃子——完成了一场舞蹈。他的舞姿完美无瑕,裁判们也给予他最温柔的乐曲,好表现他完美无瑕的爱情。
这一幕在画布上呈现的栩栩如生,色彩艳丽却透着一种无形的恐怖。殿堂里喝彩的臣子们脸上扭曲的笑容,幕布上笼罩的一层若有若无的阴霾,裁判们脸上紧张的汗珠,还有跪在地上找不到开口时机的传信者,甚至是角落阴影中一言不发的长公主。直到沙坦提安心领神会地谢幕,走到传信者面前,这个穿着粗布袍子的中年人才抬起头,那张脸上刻满了充血的皱纹,活像是一条条伤痕。他挤出悲伤的表情,然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