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第504节 (3/4)
“他在哪里?”
“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也许哪里都不在,也许哪里都在。”
“我问你,他现在在哪里?”
“在你手上。”无法理解的回答。既像荒谬的童话故事,又像怪诞的民间志异。甚至令她怀疑究竟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假的。剧痛,麻木,让她想拗断自己的手。
紧跟着幽灵鸟察觉到什么,似乎有条线从手中延伸过去,指向泽斯卡。于是她一把扯开后者的衣领,显出她苍白柔软的上身。一枚毫无差异的烙印铭刻两胸之间,暗红色,渗着点点血珠,泛出妖异的光辉。
她对她微笑,她握住她的手压在她胸前,让烙印相重合。“上升者要坠落,你、我、它、我们都是绳索。”幽灵鸟可以确定,这话不是这个泽斯卡会说的,也不是她能说的。那她在说什么?她在宣读启示。
我刚才是不是说看到暗红色的光芒?幽灵鸟想到,现在这片暗红色笼罩了她。一具尸体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血淋淋的内脏碎块从尸体脊背的豁口里流出,她盯过去,发现脊椎被炸碎了,断在烧焦的肉里,——这伤口她熟悉无比,任谁都会对死在自己手上的第一个可怜虫熟悉无比。血腥的气味淤积在空气中,聚集在满地张开的嘴巴、空洞的眼球和腐烂的伤口旁。凄惨的尸体挂在树杈上,堆积在脚下,歪斜地倚在墙壁上。断裂的骨头碎片像石块一样凌乱地洒在脏器之中。
“这是......”
没有眼睛的面孔相互嵌合,重重叠叠犹如蜂巢,替代了墙壁、天花板和脚下的地面。房间里冷得好像冰窟,血腥味仿佛结成了鲜红色的霜,覆盖在她身上。一个不定型的黑色阴影——或者轮廓——现身在尸堆上,好像是经过许多块玻璃折射,又仿佛是无数双腐烂的手臂构成的空心蜂巢,呈现出无比扭曲的形状。那怪物笼罩着她和泽斯卡,四周环绕有成千上万血球一样的眼珠。它的中心是一团涡旋,她的眼睛无法将它锁定,仿佛仅仅靠视觉完全不够似得。
幽灵鸟试图后撤,至少想把手从泽斯卡的胸前挪开,但是无法办到。不知是无法理解的压迫感已然将她困住,还是从灵魂通往肉体的命令背叛了她,反正她静止了,完全地陷入了静止,她动弹不得。
成千上万的眼珠注视着她,她觉得自己是水缸里的鱼,正处在一个怪物般的异常存在的观察之下,她觉得自己是笼子里的老鼠,正被一只往空隙里伸出爪子的猫注视,她觉得她是一张画中的人物,正被人撕开容身的画布。她觉得这一切都和烙印,和这见所未见的文字有关,但她又能怎样?
无形无质的血霜在她皮肤上蔓延,形成结晶,结晶戳向她颈子的皮肤,然后穿过脊椎钻入大脑。一时间,冰冷的镇静席卷全身,将恐惧感剥离,将狂躁的心绪撕裂,她似乎闻到一种近似于硫磺的焦味,就在她体内发生,将她的脏腑点燃。灼热和冰冷两种知觉在她内外相互呼应,令人痛苦万分。
——知晓你一切的火焰在你灵魂深处燃烧,带它去寻见那些散发辉光的心,否则火焰将占有你的全部。
她听到了。这是她和这怪物之间唯一能够理解的交流。但为了理解这句话她付出了无比巨大的代价,经历了无比残酷的考验。那股非人的痛感在她皮肤下蔓延,穿过骨骼直抵脑髓,犹如荆棘在血管里茁长成长,撑破了内脏和经络。是她躯体内部和外部每一点细小的痛感相互组合,构成了这句在她之中发生的话语。
然后那侵袭感终于消失了,拥有实体却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尸体和面孔也消失了,她往后踉跄退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她觉得自己浑身淤青,可是并不存在任何伤痕,她觉得自己被血红色的晶体侵蚀,但皮肤依旧苍白无暇,她觉得内脏已经被燃烧成灰,但她腹腔中只有一片暖意。她抬起眼睛,看到泽斯卡并拢双手放在胸前,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拥抱和某种温暖的抚慰。睁开双眼之后,那东西怅然若失。
“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幽灵鸟问。
“造主进入了我,”她比划着右手,往一侧连蹦带跳地踱步,“就像这样,他抚摸我的皮肤、腹腔、脏腑还有我的一切,然后把那知晓我一切的火焰炸开,洒落下来,温暖我的身体内外,就像耀眼的闪电贯穿下来,最后升上天空,——蹦!蹦!蹦!”
她用手比划着冲上天际的火焰,可是只能比划到头顶,因为她脑袋撞到了身后的壁挂,发出哎呦一声。
不,这事真就像她描述的这样美好?胡说八道。它不该存在,我也不该遭受它的侵袭。来到这个见鬼的城市是我所犯的最大的错误。
不久,等到幽灵鸟勉强摆脱了不适感,纹身师才抵达这边。比预计中要慢,慢得多。浑身都被黑色符文覆盖的战神祭司阖上门,皱眉看了眼泽斯卡,又看了眼她。幽灵鸟摆摆手,“这是我妹妹。”她不应该胡说八道的,但她必须把事情应付过去。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了,幽灵鸟。我和你总归算是同乡。”纹身师揉了揉他被血黏成一团的头发,“我逃来这里可花了不少代价。如果我再过度利用这身见鬼的符文,战神——那头该死的野猪一定会来收回我的血和肉。”
她僵硬地扭了一下脖子。“九指猫死了?”
“死了。”纹身师说,“戴着眼镜的中年裁判官就等着我上门呢。他在九指猫脸上钉满了光明神殿的宣教传单......这地方以前没有这么风声鹤唳吧?”
“情况有变,巫师们有新动作,我们必须回去通知其它人。” “如果可能,”纹身师说,“我宁愿继续当卑劣的间谍密探,送毫无防备的傻瓜下胡德之路,怎样无辜的平民、老人和小孩都无所谓。我也不愿意掺和到七城的战事里去。”
“选择是上位者才有的权力,”幽灵鸟掀开门,“连我们渡鸦的头儿也不过是一条可怜巴巴的走狗,你就别误会自己的身份了。”
“我不常误会,不过我常常做梦。”
“白日梦还是少做为好,睡大觉的。像具行尸走肉一样在这片大地上站到最后,这才是我们这种人唯一的路途。”
......
知晓你一切的火焰在你灵魂深处燃烧。
艾希拉如今觉得,萨塞尔才是这世界上最大的噩梦。不过换而言之,由一个可怖的噩梦当她的主子,其实还算不错?不,能不错才叫怪了。方才漫长的痛楚是她出生以来经历的最为残酷的折磨,如果有人叫嚣心和精神的苦痛才更可怕,还无法治愈,那她一定要劝对方来感受片刻方才之事。
有那么一瞬间,她宁愿多经历几次当年的灭族仇恨。
她从木匣子的奥塔塔罗原矿里掰下一小块,差不多是一粒豌豆的大小。看着这玩意多少让她心情复杂,胃里也泛起呕吐的欲望。这是由于生理抗拒还是心理抗拒?没什么区别。她把矿石扔到嘴里,放到尖牙之间,像嚼豆子一样嘎嘣嘎嘣把它咬成粉末。她拿舌头把粉末在嘴里悉心舔舐了一遍,覆盖口腔里每个地方,最后,才勉强给咽了下去。
就像在吞玻璃渣。
药到病除,巫术的痕迹和无法理解的诅咒尽数消失,仿佛忽然被撤走,铁棍捅进身体反复戳的剧痛也舒缓下来,紧跟着就消失于无形,不复存在。然而与此同时艾希拉感觉到,嵌在她大腿外侧的金属碎片又开始发痒。裸在皮肤外面的红色锈斑看着像极了烧焦的鱼鳞,尖锐而又寒冷。任性的卡文迪许大小姐总说,把这玩意当药吃对身体有害,然而和抵抗巫咒相比,这点代价简直微不足道。
沙漠的流亡者们都这么干,特别是指望靠杀巫师捞一笔的流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