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第506节 （3/4）

没有被他断言信仰不够忠诚然后当场身首分离，她可谓是心力交瘁。作为一个有自己私心的人，如果有的选，她希望自己能去照顾听话懂事的小女孩，或是把心地纯良的青年长官放在自己手心绕得团团转，那样一来，她的生命一定轻松得多。但这世界就是这样，他们永远都没得选。

......

随着时间过去，长公主殿下也追随她兄长阿玛力克的身死步入牢狱，终身不得而出。她未被远嫁野蛮人部落，发配边疆，因此这件惨剧的表面形式有所改变。不过，综合历史走向而言，萨塞尔以为它们并无实质性差异，阿拉桑的结局更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其中究竟为何改变，以及改变了什么，也不过是长公主殿下为爱情付诸的努力较历史记述中更为用心，仅此而已。

这段时间里，萨塞尔没有关注过长公主殿下和她的爱人，只是阿尔泰尔又开始拒绝和人说话，整日只对着空荡荡的画布不言不语。确切来说，这份痛苦洗练了她的艺术技艺，但这种洗练也太过痛苦。人们的心灵往往就是因此改变，变得面目全非，最后连他们自己也无法认得。

亲身见证这些事情，让他领会了阿拉桑末代宫廷中人心的变化和扭曲，很长一段时间里，萨塞尔都把这些感受投射到已然经历世事几百年的阿尔泰尔身上，好评判她的思想和精神。或许这会让偶尔附着在他身体的执政官阁下紧握他的头骨，以求传递反感，但他本人并不在乎。他相信，带着这种完全彻底的心灵投射，他们才能从彼此的生命中汲取力量。当他越来越深刻地洞察她，越来越接近她的真实，也就越来越接近他自身的真实。通过洞察阿尔泰尔的生命历程，并与之共行，他会填补自己心灵的很大一部分空缺。

等到萨塞尔眼中平淡无奇的日子过去了大半个季节，这段时间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公主殿下终于开口，请他去见一面自己的姐姐，看看她如今怎样。已经是冬天了，期间他始终像影子一样注视着从不出门的阿尔泰尔，度过了整个秋季，现在离开房间，竟有种大梦初醒的错觉。

阿尔泰尔请求他给她姐姐带几束花，她说自己的姐姐喜欢花卉的芬芳，于是萨塞尔到覆满霜雪墓园里徘徊了一阵，在送给死人的花束里选了一束，然后就走向地下密牢。去见长公主之前，他先在阿拉桑的密牢逛了一阵，提笔记录未被焚毁时阿拉桑密牢的景象，以及狱卒们对待犯人的方式。值得一提的是，密牢里的犯人看上去都很有派头，兴许都是大贵族和和王室姻亲，送饭的狱卒都很恭敬，——万一哪天沙坦提安有了新的想法，某个囚犯就重获自由了呢？

不出意外，长公主待在最深处的牢房里，没有受过明显可见的折磨，却也不是没有受过刑讯折磨。牢房的环境倒是不错，甚至还有定期打扫的地毯和床铺。她穿着盛装的雪白长裙，和密牢的环境格格不入，裙摆和袖子的褶皱都有些脏了，不过仍旧优雅大方，富有王室血脉的风采。公主殿下依旧美丽动人，但她死去一般的表情和她这身盛装长裙格格不入，也许她该穿一身死囚的衣服才对。

萨塞尔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神情狡黠灵动，惹人爱怜，微笑的表情足以映亮这个阴暗潮湿的密牢，如今她本人就是阴暗的源头，散发出气息好似路边冻死的幽魂。可能有人会觉得他张口就是贬低和侮辱，但这不是事实，他只是实事求是地说明现状，没有人比他更客观公正了。

“......你能不要靠近我吗？”她低声说道，盯着自己的裙摆。

她以为他是个陌生的狱卒。

萨塞尔把死者的花束放在她膝上。“阿尔卡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你们曾经一起缝过的玩偶。”

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坐着，把脸埋在死者的花束中。眼泪从她蓝灰色的眼眸中滴出，一滴一滴地顺着苍白的花瓣落到地上。而萨塞尔在她手腕上看到了刻有审判之眼图腾的链子，他终于发现了阿尔泰尔另一部分的起源。是的，还是她姐姐。如此想来，所谓的玩偶，很可能是邪神的祭祀之物。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还有些沙哑，“似乎是很久以前事情，后来几乎已经忘了。”

“切实体会到了爱情的美好吗，公主殿下？”

“我想是这样，美好到几乎让人遗忘了其它的所有事情呢。”她笑了一下，“如果能重来一次，我想，我会把他装在鸟笼子里，然后我会泛舟到我们常去的那片湖的湖心，看着他从湖面沉到湖底。”

他发现阿尔泰尔恶劣的性格和她姐姐一脉相承。

“我想您是不可能重来了，公主殿下。”萨塞尔很客气地回答。

“要是你能见到他，奇怪的影子，你能向他问问为什么要低下头沉默不语吗？这也许会让你为难，但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并不为难，”萨塞尔说，“但我也不会去做。我只是听了阿尔卡的请求才会离开那个房子，来到密牢深处见你。”

“那你会做什么？”她微微蹙起眉毛。

“和你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谈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似乎无法理解他的发言。她先困惑地沉默了一阵，然后伸出手来推了一下他，不过没推动。“你是我的幻觉吗？”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可为什么幻觉会有实体呢？是因为我的神智已经错乱了？”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幻觉？”

“因为你让我感觉很不快，而且从你话里只能感到破碎的逻辑和无法理解的言辞。”她说道，更加用力地推了他一把，还是没推动。她更困惑了。“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幻觉消失呢？”

“可能是因为你快死了吧，我想。”

“父亲已经从兄长的身死经历了那样的痛苦，所以我还不会死的这么快，只是免不了要遭受一些刑讯和逼问。人如果活着，总归还有些渺茫的希望。虽然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这束花，应是献给死者的花朵吧。”

“我顺路从墓地里拿的。”萨塞尔说。

“也好，如今我很讨厌玫瑰花束的芳香。看到玫瑰花，就令我想起那时听了你所说的话之后自己毫无意义的尝试和努力。据说爱情中双方难分彼此，奇怪的影子，那么为什么人们得到爱情之后，就会开始轻视另外一方呢？”

“爱情有很多种，人也有很多种。”萨塞尔解释道。

“听上去你也有爱情？”她抬起脸来。

“是有的，不过距离很远。”

“你说你有爱情，那你为什么还待在阿尔卡的房间里盯着她，——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你的那双腿是装饰品吗，为什么不向你自己的爱情走过去？”

萨塞尔感觉阿尔泰尔的手指又扣住了他的颅骨，这次扣得比以前都更加用力。他犹豫了一阵要不要回答，不过好像阿尔泰尔的姐姐已经得出了结论。“你一边盯着一个小女孩不放，一边自称你有爱情，还心安理得，晚上你一定能做好梦。”

萨塞尔揉了一下阿尔泰尔手指按压的地方。“也许我已经在做梦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