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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第508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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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塞尔阖上手中记录历史的手抄本,然后挪到阿纳斯塔西娅给她编头发的小木椅子上。他让女孩闭上眼睛,把温水从她头顶一点一点洒下,把她姐姐编好的银丝一缕一缕梳开,握在手心,用皂角擦拭。期间他端详着女孩,——这张光洁晶莹的小脸其实并不天真稚嫩,反而带有一种远离人世间的虚无感,仿佛置身于远离大地的夜空中,像月亮一样发出冷光。长而柔软的银色睫毛覆盖在她眼下,偶尔忽闪一下,稍稍睁开又立刻闭上的红眼睛里,似乎总是有阴影弥漫。

不论年少无知的公主殿下和独断专行的执政官表面上差距多大,她的实质似乎从未变过。在她灵魂中怀有一种永恒的静观,恰如那天她见证兄长死去时的样子。

“来这儿的路上,你一直没有说话。”萨塞尔对她说。

“可能是我比较擅长倾听。”

“我指责我的时候可不是‘比较擅长倾听’。”

她沉默一阵,是在组织语言。“有段时间我根本没有意识到你的存在,”她说道,“所以你应该当那是自言自语,只是每次我自言自语你刚好都能听到。而且我没有说谎,我确实不擅长主动和人说话,只是你不像是一个人,——我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遇见了你,更不记得你在什么地方。我只知道我经常在黑漆漆的地方看着画布,一笔一笔地描绘,而一个幽灵就在我后面,无所谓存在,也无所谓不存在。”

“在那之前呢?”

“我不知道,可以说是一个人的孤独吗?其实我不知道什么算是孤独。我只是顺着一条很长的路往下走,起初阳光明媚,后来就只能在黑暗里摸索,可实际上它们还是同样的路,一直都没变过。”

“现在我们一起离开了那所宫殿,”萨塞尔说,“你又能感觉到什么?”

“我感觉自己离开了黑暗。没错,你确实带着我们离开了,我们走出宫殿,看到太阳悬在头顶,眼前的路似乎也光明耀眼。不过后来,我们朝着光明耀眼的地方多走了几步之后,我发现本不存在什么光。”她把手抵在他胸口上,“你就是黑暗,对吗?”

“如果山峦太高的话,它会遮住光明,让你感觉自己置身于黑暗中,但我本身不是黑暗。”

“恶魔也总会说自己不是恶魔。”她强调着说道。

一语中的。

夜晚更深了,萨塞尔拿一条毛巾把她擦拭干净,用被褥把她裹住,抱到阿纳斯塔西娅一旁。他给睡姿很不雅的长公主换上睡袍,摆正她很不安分的乱动的身体,免得她第二天醒来身体麻木酸痛。期间阿尔泰尔一直伏在他背上注视自己的姐姐,端详她语焉不详地说梦话的样子,——萨塞尔觉得她的皮肤也带着寒意,姐妹之间非常相似。等萨塞尔做完这一系列事情时,伏在他背上的女孩也睡着了。他把这位小小的公主放在她姐姐盖好的被褥里,然后一个人待在床尾开始冥思。

他把灵魂的丝线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她心中。

......

主动陷入阿尔泰尔的精神之后,萨塞尔差点就没有从重叠的魂灵中分出自己。自从借着卡莲的帮助分离双方后,他第二次体会到魂灵相互纠缠的感受——感官遭到限制,思维虚弱无比,极难分得清现实和虚幻。女孩睡得晕晕沉沉,起来之后也晕晕沉沉,朦胧之中她竟觉得这车马店的房间都不过是一场梦,而她还在宫殿之中。

这是危险的,也是必要的,有些事情用他的魂灵无法去做。

她坐起身来,从阿纳斯塔西娅怀里找到审判之眼的图腾,然后握着它跳下床——事实上,目前他确实应该把自己当作“她”,当作公主殿下,而不是黑巫师萨塞尔。她洗浴过不久的身体还算温暖,肌肤裸露在空气中的不适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姐姐的睡脸离她很近,银发蓬乱,嘴唇微张着,表情则很放松,比以往都要放松。卸下防备的她看上去比她的妹妹更像是个孩子。

透过窗户她看到大雪纷纷,遮盖了人们的足迹,也遮盖了路旁面容枯槁的死者们。萨塞尔不会如此多愁善感,也不会联想此类缺乏意义的场面,不过这是阿尔泰尔根深蒂固的习性,他只能选择适应。她换好衣服,把审判之眼的图腾握得更紧,然后把他精心编织的无边痛苦和悔恨注入其中。

她不确定是否有效,毕竟他编织的情绪都是假的。

不久,她看见阴影蠕动了一下,一条虚实不定的环形楼梯像画幅一样展现而出,顺着黑暗盘旋而上。

果然如此,她想到,假如阿尔泰尔很可能是另一枚失控的棋子,那她究竟是由谁投出的?

上楼的台阶比想象中要高,高得多,明显是为成年人准备,因此她每一步都迈得异常吃力。精神的主体属于阿尔泰尔,一个孱弱的小女孩,而不是黑巫师,所以感官无法避免地受到了扭曲:前一步台阶是在往上,后一步台阶又开始往下;前一步她一步跨过了比山峦更高的梯级,后一步她又要手脚并用,以求爬上比砖头更矮的梯级;往上的时候她仿佛在飘浮,往下落脚的时候,又仿佛轻轻的力道就会把她反弹起来,弹到高空中去,这类扭曲感多到无法描述。

萨塞尔知道刻意扭曲过的时空幻境就是这样离奇,违背基本的物理规则,阿尔泰尔却开始发散想象,陷入遐思,她觉得阿拉桑的宫殿和所有建筑都会像自己一样拔地而起,踏上旅途,绕过老沙坦提安,航行穿过大海,然后走向远方城市,越走愈远。他们俩的精神完全格格不入,他是个死板的学者,每往前踏出一步都在摒弃自我,而她却是情绪充沛的艺术家,将自己置于歌颂苦难的境地。

年幼的阿尔泰尔因这一切离奇的场面欢欣不已,他却眉头直皱,试图理清其中的基本构成。不过他越想放慢步伐,她就跑得越快,仿佛扭曲和不适感不仅不能造成阻碍,还会造就出一种梦境的绮丽。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停下来,梯级也到了尽头。前方是个离奇的大厅,墙壁漆成暗红色,一扇玻璃窗安放正中,——不知为何这窗户宏大无比,好似巨龙的眼眸。窗户的那边正是无尽虚空。一个恶魔正端详虚空中璀璨的星辰和蓝月,看得入神。虽然恶魔以年轻女性的外形示人,不过萨塞尔看得出来,那是个无性的科瓦纳恶魔。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听到响声,恶魔立刻转过身出现在她身边,还朝她弯下腰来,仔细端详她。萨塞尔也看清了这头科瓦纳恶魔使用的形象,——她个子很高,身材丰满,腰部纤细,手臂倒是构筑得相当结实有力。她的长发往后挽起,扎成一束,高高扬起的白眉毛让她显得异常爽朗。不过,她这一身干练的衣服,他倒从来没有在任何历史记载中见识过。

“你还这么年少,就已经解开了老扎武隆恶意十足的缺德谜题?”恶魔双手一拍,以示鼓励。她的表情让她整个人都洋溢着充沛的生命力和愉悦感。“这可真是太棒了,”她语气昂扬地感叹道,“简直就是在创作奇迹!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你又是谁?”阿尔泰尔问。

“我?我是了不起的卡拉辛,是许多个精神相通的卡拉辛、卡拉辛和卡拉辛们里最富有正义心的一个卡拉辛,还年轻美丽!既然今天你碰上我在观察所值班,今天就是你运气最好的一天。换哪个卡拉辛,都不会比你眼前这个卡拉辛更好了。”

萨塞尔立刻想起了这头恶魔是谁,——那个在赛里维斯开店祸害凡人取乐的科瓦纳领主,精神分裂的多变者。他们自称正义,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那么这身衣服......”

“外域人尸体上弄来的,风格我非常喜欢。你也想要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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