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第508节 (2/4)
阿纳斯塔西娅换上了戎装和皮衣,牵了匹马,在他的陪伴下抱着她的妹妹一路旁若无人地离去。想来执政官阁下正在浮空城的画室里一个人独自忏悔,诅咒他扭曲了自己的心和情感,不过萨塞尔倒是对她的感情十分满意,那种渗入心灵的甜蜜和满足他已经很久没有品味到了。话说回来,长公主毫无准备的离开大概只能半路饿死荒野,不过有他在身后,这些倒也不算是问题。
至于该去哪里,这倒是个问题。而重演的历史是否能重演出不朽者和神的存在,这也相当值得怀疑。 一路上萨塞尔没有在意他们前行了多远,也没有考虑过马匹还能奔跑多久。他只知道随着离宫殿和王都越来越远,流亡者和盗匪的踪迹都逐渐增加,道路也变得磕磕碰碰起来。阿纳斯塔西娅想去勒斯尔见一面塞勒斯大宗师念念不忘的人,阿尔卡也表示同意。对此,萨塞尔没有任何意见,就算她们要去艾瑟拉看伏妖,他也会欣然前往。
不过借着菲瑞尔丝当锚点,完成一次梦和现实的跨越,他们其实可以抵达更为久远的历史时期。据说在这位卡文迪许仲长裁年轻的时候,提尔王朝尚未覆灭,米拉瓦也尚未被封入画中。就连菲瑞尔丝追寻着自由来到贝尔纳奇斯板块时,阿拉桑前朝都还在苟延残喘,至于照看两位公主殿下长大的塞勒斯大宗师,当初也还只是个年轻的男巫。
他们早晨启程时,阿纳斯塔西娅认为天黑前能够找到一个目的地落脚,可是后来起了风暴,漫山遍野都被风雪覆盖,变得难以通行。她抱着怀里的妹妹冻得直打哆嗦。马蹄则在结冰的路面上打滑个不停,每次都让她惊慌地喊出声来。都城坐落高山,往远方去的山路陡峭难行,右边就是峡谷断壁,无边无际的大森林坐落其中。途中马匹看到路旁冻死了好几具流亡者的尸身,惊得猛然踩向一边,不擅长骑马的长公主差点就怀抱她妹妹顺着峡谷峭壁滚了下去。
萨塞尔走在一边,默不作声地提笔记录见闻。
天彻底黑了,长公主试图找他求助,于是萨塞尔建议她放松缰绳,听任识路的老马循着过去的经验自己往前赶路。她锲而不舍地追问萨塞尔,想问他有什么识路的巫术,不过萨塞尔回答她,除非必要,他不会在任何琐碎小事中使用巫术。后来远方灯光闪烁,她终于认出了可以落脚的车马店,松了口气。萨塞尔也认了出来,几百年以后王朝早已覆灭,它却还坐落在从达旦村往城镇去的郊外山路上,恰好就是希丝卡的母亲当酒侍的那间。
古老的车马店在大门钉着铁钉,包着铁条,很像是要塞的城门,据说是可以防范盗匪和流民才这么做。阿纳斯塔西娅花了很长时间敲门,终于有一个睡眼惺忪的马夫过来,跟他们讨论了住宿事项。一个身穿黑衣的野巫师接待了他们,据说是当下的店主,一路引他们到大厅里去。
车马店的大厅里烟熏火燎,旧木桌四散摆在肮脏不堪的泥地上,皮革制成的椅子堆在发霉的老墙边。火盆里蹿出的火焰劈啪作响,非常温暖,把天棚也熏得黑糊糊一片。这时候萨塞尔看到一个全身黑色重甲的骑士,她的着装和贝尔纳奇斯格格不入,正和一个煤炭似的莱维人萨满讨论当下局势,询问他目前有什么可供投靠的地方。
几百年后,这两人现身在法里夏斯大公苏拉斯摩的亲卫队里,号称是效命于其家族的卫士,每个人都以为他们不过是普普通通的高级将领,前者还跟贞德请教过许多军事问题,态度谦逊,声音也很沉稳。萨塞尔琢磨了一会儿这幅盔甲他究竟还在哪里见过,然后他立刻想了起来。
米拉瓦。
他几步过去把骑士的长剑抽出,握在手里仔细端详。起初萨塞尔想安然无事地再放回去,没想到后者神色发青,手指搭在空空如也的剑鞘上一动不动,她脖颈和手背青筋暴起,却只能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察觉的神情。显然,这位骑士和剑的联系是灵魂层面的。
虽然剑柄上缠满了绷带,不过把绷带揭开一角之后,萨塞尔仍能看出符合米拉瓦审美的荆棘花装饰。相比白塔陈列馆的封印之地里饱经岁月侵蚀的不死者骑士们,相比他们身上古旧的盔甲和兵刃,她携带的要崭新得多,也要阴冷得多。
“你叫什么?”萨塞尔问道。
不知为何流亡海外的不死者骑士环顾了一圈周遭,但是什么都没发觉。然后她转回脸去,和两米多高好似煤炭的莱维人萨满隔着面甲四目相对。“你有听见什么吗,萨满?”她用嘶哑低沉的声音提问。
“如果你相信自己确实听到了什么,那一定是上位者给予的启示。”萨满说道,“请你谨慎对待,流浪的骑士。”
骑士把钢铁铸成的手甲搭在面甲上,相当神经质地敲了敲,又敲了敲。“菲、菲莉亚......”
“如果你编造假名的时候能稍微自然一点,我会把你的剑还给你。亦或你觉得自己逃离了米拉瓦和索莱尔的视线,你就能安心在此隐姓埋名了?”
她下意识板着腰坐了起来,盔甲关节传出一阵难听的钢铁倾轧声。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发出一段轻到微不可查的语音。萨塞尔听赛里维斯内城区的一些老贵族说过,这语言在提尔王朝覆灭百年之后就差不多要失传了。
“骑士阿波罗尼雅。”她说,“我和勒斯尔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萨塞尔真希望她说的是真的,可是不是。她明显在寻找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否则她也不会在贝尔纳奇斯这个混乱之地隐姓埋名几百年。他在绷带裹缠的剑柄上刻下一轮符号,然后将其归于剑鞘。
“做个好梦。”他说,“现在我把这段回忆给予你,米拉瓦的不死者骑士,当你醒来你就会记起它,——你们的君王已经复苏了很久,他会逐次召回像你这样流亡在外的骑士;你的命运、你的意志很快将不归于你所有。如果你是逃出来的,就带着你的萨满好朋友去查吉纳找黑剑的线人,跟他们离开。在这一纪元最后的时日,所有的命运、所有的希望都会交汇于七城,你是如此,光明神殿也是如此,你们投向奥拉格的君王米拉瓦也是如此。”
“我没听过什么查吉纳。”她说。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骑士站起身来,和这位几百年后祸害了不少贵族男青年的、据说极其生性残暴的萨满往二楼走去。路上她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靠萨满搀扶才勉强维持平衡。她回过头,注视了一阵在她看来阴郁恐怖的大厅,然后才消失在楼梯的黑暗中。
这萨满是无名者的仆人,被赐予永生的奴隶之一,萨塞尔想到。装疯卖傻的家伙。还装了几百年。 刻下将记忆送入现实的神文之后,萨塞尔不再继续关注米拉瓦的骑士和无名者的萨满仆人。至于两位饥肠辘辘的公主殿下,待她们用过晚餐,夜已经很深了,人们都回到房间里安眠。看得出来阿纳斯塔西娅很疲倦,不过她无比执着地要打理自己的妹妹。拿头巾包住头发之后,她就挽起了袖子,一步一顿地攀登台阶,无比艰难地往客房里搬洗澡水。
萨塞尔没有关注她们的作为。他从包袱里拿起手抄本摆在桌子上,把淌了很多蜡油的残烛挪到自己面前,然后就开始记述和评析一路上的见闻。从沙坦提安的军事政策和王朝的结局可以得出一般性结论,即胜利和征服会使管理不善的国家更快地走向灭亡,而不是走向强盛。阿尔卡趴在床边上盯着他写的文字,并开始小声念诵,发出童稚但很清晰准确的声音。
没过多久,长公主用力拍了拍湿漉漉的手。她提起小公主,然后发现自己并不能提得动她,于是将她一把抱起。没过多久,小公主殿下就满身乱发地坐在一木盆温水中了。阿纳斯塔西娅很悉心地把她妹妹这身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编到脑袋后面,挽起来,然后她就一头栽倒床边,脸朝下趴在枕头上,昏厥了过去。
屋子里沉默了一阵。
“你认为她能睡个好觉吗?”萨塞尔问道,然后转过脸去。这小姑娘一脸木然地看着她姐姐,从湿漉漉的头发上不断往下滴答着水珠。
“我以为你会帮她的。”她回答说。那张小脸微微扬起,朝着他皱起眉毛。“如果你帮她,她就不会这么累。”
“我通常不会干涉太多事情。”
“你难道不是和姐姐发生了关系吗?”她质问说。
“这不意味着我和她有特别密切的联系,也不意味着我要事事都帮她去做。”萨塞尔顿了顿,提笔记下一行描述这间车马店的小字。“我只是给她带来自由,”他说,“以及一段旅途......到她自愿放弃生命为止都很安全的旅途。”
阿尔泰尔表情困惑地思索了好久,然后不再吭声。也许是他描述的理念她实在无法理解,亦或是她的见识令她没法找到反驳的方式,总而言之,她结束了这个话题。
“我不太懂怎么......”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道,“姐姐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做的,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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