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第512节 (3/4)
至少比被迫答话好得多,——她已经要词穷了。于是莫德雷德努力作出轻松的神情点点头。狗子从萨塞尔怀里跳下去,完美符合礼仪要求地帮其它几人斟上了酒,将酒杯递到他们手中,其中没有洒落任何一滴。
当然了,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泽斯卡可以取代一个人的全部存在,替换掉其中本来的人类,一直到死也不会被发现真身。所谓的久经修习的技艺,不管酒艺也好,礼仪也罢,和完美模仿一个人相比,实在是不起眼到极点了。对于把一生都献给此类道途的匠人来说,对他们的一生来说,泽斯卡可谓是终极的亵渎了。不过,创造它们的巫师又怎会在意?
“和你交流这事需要不少勇气。”莫德雷德把烈酒一饮而尽,然后说道。她应该承认这点。“如今我发现,人们之间还是需要一些距离来相处的,过去我以为的坦率其实也不是那么坦率,所以......我这么说吧,我曾经以为父王是太阳,我的一生都是在她的光芒下往她的背影追逐而去的。我想对她表露心迹却无法做到,即使借着酒劲诉说了也一无所获,但这只是我没有追逐得到而已。我其实还是能看到她,能够觉察到她。
“而你......我觉得你是一片黑暗而荒芜的虚空,萨塞尔,里面没有太阳的光芒照耀着我,没有伟大的路途可以追寻,也没有任何其它的事物能够觉察,里面一无所有。是的,一无所有。在这片一无所有的虚空中只有我自己......像镜子一样映出来的我自己。我很讨厌这种感觉,说实在的,我想躲得越远越好。”
“这令你觉得恐惧。”萨塞尔又让狗子给她斟满酒。
“我想说你在嘲笑我,不过......算了,我承认,在一无所有的黑暗中注视自己才是最难的。人们自以为看到的自己,其实被太多无关的东西笼罩了,民族、阶级、血统、领袖、荣誉、还有信仰,真够乱七八糟的。归根结底,父王温暖我们这些白痴骑士的光芒终究是她的光芒,不管在我身上照耀了多久,也不是我的。我曾经以为一直注视着她就能看到一个同样勇敢无畏的自己,其实在自己被光芒照亮的皮囊下面,还是那个迷茫又软弱的白痴。”
“你这是在拐弯抹角地扭捏什么呢?”鸟毛带着醉意和她碰了一下杯,“为什么不直接一点说‘我和你之间不需要距离’了事?”
莫德雷德的脸腾地红了,“你他妈能不能不要胡乱说话?我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 “你一长篇大论地深情表述起来,我就忍不住想笑。”鸟毛灌了口烈酒,“所谓的‘坦率’究竟算是什么?是弱点,还是优势?我觉得只是一种二者皆有的伎俩罢了,有时候被你拿来骗骗这帮待在大沙漠的骑士,有时又弄得你自己躲在屋子里发疯。我在这边看着你对骑士们长篇大论无数次了,也看着你谈论自己无数次了,没有哪次能让你坚持几天不去那片沙暴漩涡里发狂,也没有哪次能改变你们的处境。从来都没有,你说呢?”
“不是每次自审都能抵达问题所在,鸟毛。”萨塞尔说道,“况且就算看到了,人们常常也只能选择逃避,然后继续一如往常的生活。错误无法弥补,问题无法纠正,矛盾无法消解,在乎的东西无法放下,最后一切都成为了托辞。”
莫德雷德把头仰了起来,盯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她的目光有些空洞。“我当然明白。”她说,“我到七城这片荒芜的土地来,本身就是一种逃避和自我流放。我不可能放弃追随着我的骑士们,父王也不可能容忍这些影响她统治的傻瓜。我和她之间说服不可能做到,至于对抗,我想,那会在不列颠召来很麻烦的动荡......”
鸟毛又在笑了。人们说她出身贫苦,常年混迹雇佣兵的队伍,但她是聪明人,货真价实的贵族和王室斗争的受害者,只不过在自己命运的分岔点上选择了外出流浪,而非当苏尔曼提克继承者的妻子。
“如此说来,你认为自己没有叛乱,其实是你在乎不列颠的秩序和人民了?我觉得不是,完全不是!”她耸耸肩,嘲笑着说道,“难道在这个世界里,你还能是头一个试图通过父子相残、通过发动叛乱来争取王位的人吗?其实你并不在乎所谓的人民和国家,不然你不会毅然决然地远离故土。你只是下意识认为她的决定比你更正确,她的统治比你更优秀,是不是?你崇拜她,敬仰她,你自惭形愧,觉得自己是个傻瓜,不配和她相比,更别说是号召人们去反叛了。可是当孩子的如何才能证明自己比父辈更加优异呢?如果无法以言语说服,无法以品性相比较,岂不是只能以武力击败了?”
“就算如此,我也无法抵达她的高度。”
萨塞尔摇摇头。“你没有必要拿自己和她的作为相比,人们在复仇时也不会衡量对方的品德或功绩。就算阿尔托莉雅曾扭转了不列颠覆亡的困境,让国家走向繁荣,也不影响你在她身上得到的痛苦和愤恨,更不影响她对忠诚的骑士们所做的压迫。况且仔细想想,如今你不就在和她的仇敌共处一室吗?”
“你说仇敌......”
“摩根·勒非让你们的国王陛下第一次当了男人,我让你们的国王陛下第一次当了女人,当然她不是很情愿,对于昏迷了许多年之后醒来,就发现自己多了个灵魂扭曲的孩子,她更是愤恨至极。”萨塞尔若无其事地说出了耸人听闻的言语,“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在所有尝试侮辱她的人里,我是唯一一个在各方面都得到成功的一位。无论就这个世界的讨论思辨也好,亦或像野兽一样撕咬和贯穿也罢,甚至是对她曾经挚爱的孩子的心......难道她会因为尊重我所成就的而放下仇恨吗,莫德雷德?”
“她已经对她曾经憎恶的信仰屈服了,她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这话让莫德雷德觉得心里仿佛有把钝刀在搅。不管她曾经自以为多么理解阿尔托莉雅,接下来都会被冷漠的事实否认。我真有哪怕一个瞬息的时间理解她吗?
“我最初以为什么事都界限分明,”她低声说道,“后来才发现任何事的疆界都在无时不刻地变动。什么才是正确的抉择?什么才是错误的抉择?当年否认教徒的亚瑟王投身到信仰的势力之下,当年依靠忠诚的骑士们挽救王国的统治者放逐了我们所有人,当年说是要挽救我们民族的领袖,最后造就了一片面目皆非的土地。一切旧时的东西都被丢进坟墓,一切曾经付出生命的人们也都被......遗忘。”
“阿尔托莉雅自始至终都在为她自己的理想付出,同时她懂得利用其它人,让你们也为了她的理想付出。无论是骑士,还是教徒,在她眼里没有本质区别。”萨塞尔跟她碰了下酒杯,“你们的痛苦,在于你们没有理解这一事实。她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只是你们擅自以为她的心属于你们。而你呢,莫德雷德,你觉得你属于什么呢?你又想属于什么呢?”
洞察和悲痛就像一对双生子。
“说实在的,这挺难。”莫德雷德回答,“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属于哪里。”
“人们未必要属于什么。”
“就像她一样吗......”
“是的,就像从最初到现在都不属于任何人、任何信仰、任何民族和荣誉,而只属于她自己的阿尔托莉雅一样。”
“我想,至少我还属于这些相信着我的骑士们。”
“这也很正常,”萨塞尔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她一样弃绝作为人的情与理。而你恰好特别在乎作为人的情与理。”
“所以那位亚瑟王是个伟大的领袖,而你只能当个骑士们的头,莫德雷德!”鸟毛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躺倒在床上,“想那么多做什么?难道不只是兵刃相见就能解决的问题吗?把仇恨放在生与死之间,然后一切都得到了解决,——多么轻而易举。”
“听上去你每天都在这样嘲笑她。”萨塞尔把这醉醺醺的家伙握着胳膊拉起来,把她被酒浸湿的绷带从脸上拉开。“鸟毛的鼓动也是你的压力来源之一吗,莫德雷德?”
“这个白痴以嘲笑我为乐。”
“她整天都在自己伤害自己,我只是稍微出点力。”当萨塞尔用手指划过她脸上的疤痕时,鸟毛甩了一下她满头乱糟糟的长发,“这里的骑士要么就是把肌肉练进脑袋的白痴,要么就是不停散发绝望感和负面情绪的瘟疫,而莫德雷德两者兼备,这真是太了不起了!一群绝望的傻瓜!已经十多年过去了,你为什么还没有死在焚风里?”
“我不想等我死后你就光明正大占用我的屋子。” “我不会占用你的屋子,莫德雷德,如果你死了,我不会继续待在这里,我会去七城的其它角落......也许是世界的其它角落。”
莫德雷德看到鸟毛倚在萨塞尔手臂的怀抱中,就像倚靠在床头的软垫上一样自然,也放松下来身体。鸟毛在这地方完全、彻底地放下了戒备,也许还是她十多年来头一次放下所有戒备,甚至是头一次喝下这么多酒。莫德雷德看着萨塞尔把鸟毛的伤势检查了一番,那卷绷带也在他手里去除了灰尘和脏污。他用湿润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的面颊,用匕首的尖刃剜去疤痕,去除皮肤下淤青,将伤口愈合,然后又擦拭了一遍,用手指细细检查愈合的程度。
一个被贪婪和欲望笼罩的恶魔变得这样温和,是好事吗?无论怎样看都是好事,至少过去的萨塞尔只会令人戒备不已。可是,那时萨塞尔还曾有作为人的部分,现在他却遗失了一切,不仅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还是一个完完全全没有心的幻影了。
鸟毛有些面色潮红,虽然还能说话,意识却有些朦胧,只是本能觉得身边的存在能让她暂宿片刻以遮风避雨。揭下绷带之后,莫德雷德头一次注意到,她的嘴唇是那么薄,明黄色的头发已不再光润,而是胡乱扎成干枯的辫子,从肩膀一侧垂了下去。过去那些年里鸟毛身形纤细,比她更像是一个孩子,虽然态度极差,却朝气蓬勃如同初春。如今鸟毛是一个孤僻而老练的女性,好像一朵在盛夏沙漠中艰难开放的野花,在干渴和烈日中残喘。
萨塞尔一缕一缕地梳理着她的头发,好似在为它们赋予新生。莫德雷德则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在自己认识这个雇佣兵的这段时间里,人们是怎样逐渐改变的。她的记忆并不完美生动,有很多残缺,不过却比这片荒芜的大沙漠要令人沉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