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第521节 (2/4)
“为什么,难道我不够亲切友好吗?”
“我姑且教了她一点巴斯蒂棋的知识,她能从你的对弈方式里看到你的真实本性。”
“本性?什么本性?”
“如果她上了断头台,你一定会是第一个在旁边围观助兴叫好的。”
阿纳斯塔西亚垂下脸去,没出声,也没做否认。“我真的没有那么可怕!”卡拉辛用力一拍手,把身体靠回到天鹅绒软垫上,“她太胆怯了,也许这都是因为你!——你是不是旁若无人地看着她承受了电刑来着?算了,来谈下一件事吧,既然你没有赢我,主动放弃了这场对弈,就按当时说好的那样,来跟我聊聊真实的世界。”
萨塞尔点点头,然后整个世界的轮廓都从他们之间的虚空中升起,有如一个崎岖不平的石球。贝尔纳奇斯像条蛇一样匍匐在七城大陆和帝国占据的板块之间,一条宽阔的无底深渊将勒斯尔板块切成两半,其北方眺望着七城最南端,东方则跟冰封的艾瑟拉遥遥相望。他的视线在这世界中徘徊,每次呼吸都勾勒出它当前的蓝图,推断出黑暗、光明和不定型的迷雾。
“你的视野好像你不是待在古代的远洋海域,而是在注视整个天球一样。”
“很多都是推断而来的讯息。”萨塞尔指出,“我把灵魂从最明亮的几个眼睛往外分叉、延伸,循着不确定性的黑暗编织出可能性的图景。不过越发远离这些眼睛,我的推断就越不可靠,直至彻底淹没在迷雾中。我期望某天用我的思维填满整个世界,这样我就能继续往外延伸,无需重演历史也能深入过去的土壤,亦或越过未来的界限。”
“不切实际。”卡拉辛说。
“我当然知道不切实际。”萨塞尔拨动天球,然后将勒斯尔北方的板块放大,“过去这方面我已经置身于此地,至于未来的界限......我向来是和预知无缘的。”
“这是和前代王朝持续了几百年战争的地方吗?”阿纳斯塔西娅忽然问道。她朝天球稍稍探了下脑袋,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里面的景象。
“就算现在,提尔王朝也已经毁灭了几百年。”卡拉辛把墨镜架到头顶,端详起勒斯尔几百年后的景象来。她眼瞳浅灰,似乎没有焦距,萨塞尔怀疑她的眼睛只是个扮演人类用的装饰品,其实并不能视物。“自从哨所建成以来,我在近地轨道眺望了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几千年。无论你们还是他们,都没有任何与众不同的地方。”她旁若无人地发表着评价,“你觉得呢,上升者?”
萨塞尔摇摇头,伸过手去,握住长公主纤细的手掌把它搭在上面。“不必约束自己的好奇心,按你的希望去拨动它就好。”
阿纳斯塔西娅挑动手指,曾经是赛里维斯的深渊尽头也逐渐展现。港口的大教堂正坐落在神尸消亡之处,钟乳石状的尖塔林立,塔顶高耸入云,呈现出环形轮廓层层上升,围绕着中央区域巨大的尖顶。纯净的白色大理石在夜空下熠熠闪光,分叉的弧形拱错落其中,有如一座深冬时节霜雪覆盖的森林。
以大教堂为中心,密布的高压电线往外延伸出去,许多狰狞漆黑的建筑仿佛被这线缆系在四周一般,逐次显现。钢铁冶炼厂、煤电厂和军工厂日夜不停地隆隆作响,从巨大的烟囱里往外派发出污浊的黑烟。错落的排污管道延伸出好几百米,直通往昔日神尸刻下的无底深渊中。制式的钢筋混凝土大楼好像巨大的棺材,许多狭小的窗口里灯光闪烁,明暗不定。一排排钢铁舰船停泊在港口,偶有货船驶离港口,把月华镶嵌在海面的银边切开,泛出粼粼波光。
“这不是从那些外域生灵的记忆中挖出的技艺吗?”卡拉辛拿手指比划了一下,“在我们的世界,这种伎俩能有什么用途?拿它们逃向灵魂彻底遭到禁锢的虚空深处,然后等待意识停滞、思维消亡,最后肉身也陷入僵死?”
“你之前还说你想开着外域的舰船远航虚空。”
“我说过这话吗?”她把墨镜从头顶拽下来,遮住眼睛。“噢,我好像确实是说过,”她面带毫不在意的笑容,还竖起食指,“那么你就赶快把它忘记吧!我经常只说前半句话,然后就忘了补充后半句。”
“用不着把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再重复一遍,卡拉辛。”萨塞尔淡淡地说,“至少你还是比扎武隆值得相信一点。”
“噢,你的辱骂真是让我伤心极了。”
萨塞尔伸手把公主殿下拦腰抱住,环到怀中,然后把天球拨向七城。
他给她们展示浓雾笼罩的海面、黑暗扩散的深海、邪恶逸散的阴暗角落和逐渐崩溃的现实秩序,以及无可挽回地坍塌着的梦境。
他给她们展示了从北方往南肆虐的纳格拉族群,被层层锁链环绕的发疯的皇帝,往亡灵世界转换的罗马帝国,以及被他们复活的蚁族猎手。
他给她们展示了七城,这里因为奥塔塔罗矿物分布广泛而有着最为稳定的现实,人们仿佛意识不到世界和纪元的变迁,他们最大的困扰不是沙漠盗匪,就是焚风的肆虐。
他给她们展示了塞米拉米斯构筑的浮空城,看到期望自由的人们以及其中勉强维持的秩序。
失去族群的狼女正往勒斯尔内陆穿行,等着见到格谢尔之后返回预知者身旁;几十年未曾谋面的姐妹隔着大沙漠相互眺望,不知何日才能相见;转化成恶魔的人类雇佣兵要前往阴影神殿,以求回报雇主,不过恐怕这已不太可能实现;在背叛和绝望中挣扎的王子殿下要领导骑士们寻觅未来,同时给予她专断冷漠的国王陛下沉重一击;外域的吸血鬼在大沙漠中行医,但无名者很快就会为了封存她现出踪迹。
希望、信仰、期盼还有一张张逐渐收拢的网。
一幕幕场景在他眼前闪过,尽管各自己当下的目的各不相同,但随着时间过去,人们都会往同样的方向聚集过来。
但这是这个世界的问题,而他自己还有他自己的问题。
卡拉辛兴味十足地品味着萨塞尔讲述的一切,阿纳斯塔西娅却不安分地从他怀里把上半身往前探,伸长了胳膊,又把天球拨回曾经是赛里维斯的港口。她把场景往下拨去,穿过海面到了黑暗的水底,一艘潜艇停泊其中,前端发出明光,好似一轮银色月光穿透大片黑暗,映照出海面下的重重暗影。
“你在看什么?”萨塞尔问道。
“呃......我想看看大海的深处......”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诚实的重要性了,亲爱的。”他压低声音问道,用另一条胳膊从公主殿下的肩头沿着锁骨伸下去,把她往前探的上半身给箍了回来,紧紧抱在胸前。阿纳斯塔西娅无从逃避地感到他手掌的紧握,指头的揉搓令她不停扭动身躯,然后脸也变得通红,卡拉辛完全不带回避的注视更令她羞耻不已。尘世的快感,尘世,——有别于永恒而神圣的更高层次的视野。感谢阿尔泰尔带给他体味此类感受的机会......
“不是、是......啊!”阿纳斯塔西娅忽然叫了一声,似乎对某事吃惊不小,随即僵住了,一动不动。
比预计中快,也许是他关注现实世界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