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第527节 (2/4)
萨塞尔不知道怎样描述手稿开篇才算合适,毕竟长久以来的战争多少都有瑟比斯和光明神殿的影子,唯独这片拥有意识的海洋来自现象世界本身,是这个天体对侵袭的抵抗。当然了,天体归天体,他们归他们,他们和天体本身之间没有任何可靠的联系,就像山峦和生长其中的杂草也没有任何可靠的联系。
此前他借艾希拉的眼睛看到了很多,其中正包括远离故乡的风暴骑士。从风暴骑士的话语来看,光明神殿一定对深海的变化早有预期,甚至很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那么作为真理往现象世界的延伸,裁缝为何毫无作为?至少......是对它的意识毫无作为?
推断有很多种,其中最为合理的推断其实最离奇。萨塞尔认为,这片海洋拥有意识,却不拥有思想,或者说它其实不存在灵魂。它的自我意识完全、彻底和灵魂没有关系,而是无限宽广的、无止尽膨胀着的胶体物质活动的结果。
灵魂是维系生命思想的纽带,也是连结理念世界和现象世界的纽带。灵魂是巫术存在和寻觅不朽的必须条件,也是不朽者们——不管是裁缝这样从理念世界下沉的不朽者,还是萨塞尔这样从现象世界上升的不朽者——扭曲现实秩序的必须条件。
基于以上认识,巫师常常会说一句话:血肉不过是灵魂的影子。
这话没错,但是不能概括一切,至少不能概括这片不断上升的海洋。它的存在方式就像泽斯卡,也许瑟比斯学派创造泽斯卡的目的就是为了仿造它。谁能说一定不是呢?毕竟泽斯卡也没有生灵常见的大脑,泽斯卡只是一堆肉色的柔软触须而已,——狗子的意识存在于它整个肉身中。这无法理喻,但这是真的,因为萨塞尔就是这样按部就班造出它的。
这片大海既没有灵魂,也没有思想,却基于无限宽广的水域构成了某种无法理喻的物质性大脑。这是一切的基石,也是它无法被任何现存生灵理解的基石。就算它尝试接触萨塞尔时创造的贞德,也只是沧海一粟,是这片海洋无边无际的混乱意识中一个偶然迸发的渺小片段,仅此而已。
也许连片段都不是,萨塞尔想到,那位眼瞳好似蔚蓝海洋的贞德其实只是个镜像。它的片段穿过他的思想后经过许多次折射和反射,就得到了这样的镜像。他认为自己不可能窥见这片海洋的永恒意识,更不可能从这浅薄的接触中看到任何征兆。当然了,既然他都无法窥见,任何生灵当然也无法窥见。这片海洋将会不断上升,淹没岛屿,淹没陆地,淹没山峦,最终将天球的一切都淹没,把其中生存的一切生命都狼吞虎咽地消失掉,融入它永恒的意识中,融入它无止尽疯狂扩张的肉体里。在整个过程中,任何生灵祈求或沟通都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假使没有迷道存在,假使蕴涵着无尽恐怖的真理触须没有从理念世界下沉,它就是末日本身。可惜没有假使,所以它只能算是变数之一。
尽管如此,作为变数的它依旧很重要。兴许它就是蕴涵着无尽恐怖的真理触须唯一无法把握的存在。
对萨塞尔来说,最大的问题在于如何才能窥见它的意识,乃至影响它的意识?
答案是往更古老的时代、往它诞生之初的时代回溯。 ......
东境的大部分河道都很湍急,要么在崇山峻岭间的峡谷奔涌而过,要么就在悬崖峭壁间的深涧中蜿蜒穿梭,令人难以跋涉通行,哪怕洛克菲尔都走得疲惫无比。据说在人类尚未诞生的时代,曾有古老的不朽种族诅咒了勒斯尔整个疆域,令文明无法演化,生灵永远都受困于蒙昧的旧日中,社会也停滞不前。时至今日,光明神殿为消弭诅咒付出了很多,但其最后一丝阴霾仍然盘旋在勒斯尔的边缘地域,这便是东境的由来。
裁缝落脚的地方是个小城镇,坐落在河中间一个开阔的小岛上,四面环水。古老的石桥把城镇与对岸地势崎岖的森林连接起来,虽然年久失修,却在许多年以来都屹立不倒,未曾有过损伤。从远处看去,长河从深邃的峡谷奔流而下,两侧的山峰几乎是相距咫尺,宛如一块完整的巨石,仅在当中裂开一丝宽阔、阴郁的缝隙,容纳人们在此繁衍生息,竟然就这样度过了几千年。
石头房屋的建筑风格很独特,散布在小岛上的田间小路旁,其中带有一种足以令人屏息的古老,几乎令他觉得自己穿越了遥远的时光来到过去。洛克菲尔抵达城镇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炊烟,形成一道道飘渺的烟柱萦绕着垂暮的夕阳,袅袅升起。树木都结满了霜华,积雪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巨大的白色冰块在河里相互碰撞,发出咔嚓咔嚓声,碎成许多更小的冰块。
洛克菲尔刚从提尔王朝覆灭的战争中脱身不久,看着这些远离血与火的景象,竟感到有些惊奇。他欣赏了一阵这些景象,察觉到其中凄凉而神秘的美,恰如他对离世不久的师父的思念,吸引着他的心,令他为之哀愁。
他是来道别的,——去南方裁判所接任之前的道别。
走进裁缝的宫殿了,和米拉瓦的宫殿比起来显得简陋无比,只是一座巨大古朴的建筑,石拱和塔楼在黄昏阴郁的天色下显得发黑,很多墙壁都覆盖着深色的藤蔓。洛克菲尔低下头推开大门,将凛冽寒风关在外面。会客厅里看不到人,由于最近的气候而显得潮湿,不过巨大的壁炉多少带来了些许温暖。
一卷手稿呈放在堆满了书籍的木桌上,似乎是新写不久,能够闻到墨迹的香味。洛克菲尔不想翻动别人的隐私,不过非凡的眼力让他隔着好远就看到了清秀的字迹,——里面记述着“重演的历史”,还在“旅行者的身份”后面划了个问号。
刮起了暴风雪,风在壁炉的烟囱里发出咆哮声,像是敲击着石头和燃烧的木块一样。长途跋涉令他感到困倦,就在长椅上阖眼小憩了一阵。不久后,一股温暖的气息,仿佛是故乡的味道向他扑来。他揉了揉眼睛,觉得曾经他还年少时初次踏入光明神殿那年的大理石门屹立在黑暗中,扑将过来,在他灵魂前融化了,好似梦幻,好似那时天空上金色的云彩。
他不经浑身打了个激灵,站了起来。火熄灭了,裁缝正抱膝蹲在壁炉旁,手执一根老树枝挑拨余灰。她将闪烁着火星的木头翻弄上来,然后拿一沓废纸点了火。
她脸上染了些黑灰,袖口和衣摆也有些脏了,但不影响她怡然自得的风采,而洛克菲尔在长久的战争中对这份风采完全陌生。
“来的有些晚,洛克菲尔,”裁缝坐回到她的书桌前,继续提笔书写那卷手稿,“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在路上了看到黄衣王的迷宫。”
“一个人处理了那些迷失在戏剧中的灵魂吗?其实这本来不是你的责任,通知给附近驻扎的教会就会好,他们会处理的。”
“我还报着一些不切实际的期望。”
“从米拉瓦把忆者推入迷宫已经过去很久了,洛克菲尔,你还是这样念念不忘吗?”
“曾经是我把那个小女孩送进宫殿,见到了米拉瓦。”洛克菲尔说,“我想,我的错误也许就是我没能劝下她无望的爱情。那时我以为一切都会很好,到我去接任师父的职位时,一切也仍会一如既往。”
不知为何,她忽然嫣然一笑,刹那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郊野,回到了那间温暖怡人的小教堂。她轻笑了笑,唇角扬起弯弯的弧度,眼眸如同石桥下深不见底的冰河。
“您为什么笑?”洛克菲尔皱眉说,“我无法理解。”
那抹轻笑又绽放开来,她把美丽的脸颊微微侧向窗户,仿佛看到了他孤身探索的那间迷宫,看到他寻觅故人的身影。“我想说,其实那不是无望的爱情。”
“您希望否定我的看法吗?”
“不,不对,我在告诉你事实,洛克菲尔,——亚尔兰蒂和米拉瓦是爱人,他们在卡恩共处了一百年之久。另外,他们还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
洛克菲尔惊呆了,这番话让他陷入了无法理喻的自我怀疑,暴风雪仍然呼啸着,但他们之间却安静得不可思议。他盯着对方,对着裁缝那张安详的、柔和的令人惊讶的面孔。他的脑子几乎要停转了。
“你是在怀疑你的记忆?还是在怀疑我的话语呢?”裁缝语气轻柔地说道,像是在安抚惶惶不安的孩子,“其实都不必。重要的是定义,我们对记忆的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