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第529节 （3/4）

“你看上去也没有飞在天上。”

“哦？为何这样说？”

“我看到你是个连自己的记忆和经历都不能相信的人了。倘若一个人连确定自己是谁这事都不能相信，还有什么能相信的？难道相信一本书吗？真是匪夷所思。这样的人当然不应该叫‘飞在天上’，我觉得，应该叫‘挂在树上’，那种腐烂的树叶就特别合适。倘若风一大，你就会被吹走，然后落进泥沼泽，和我这种人作伴。”

“说得有道理，”阿尔泰尔说，“所以你才敢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

“当然，”萨塞尔回说道，“你和我哪个有资格说比另一个更可怜？我只不过是在努力活着，你却要证明自己活在多大程度的虚假和谎言里。我没资格说自己站在泥沼泽外面，你也没资格说自己不会沉到里面。”

“但你可知道？我全然实现了你往昔的梦想，或者我就是你的梦想。”

“知道。”

“哦？怎么知道的？”

“你像是个巫师，这些人都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的人。”

“不完全对，也不完全错。不过，你也知道巫师？”

“是的，我当然知道，我为什么就不该知道呢？”

“从我的理解来看，萨塞尔，如果你知道巫师这行当，你会去寻觅一切途径好当个巫师。”

“这不是个行当。”

“不是？”

“这是个契约，签了它，你就得给浑身沾满血腥味的学派当奴隶，从尚且年少的时候到垂垂老矣，都得待在气味难闻的屋子里等待发霉。”

阿尔泰尔又笑了，仿佛他说这话很值得她发笑似的。“所以你知道，我姑且也算是个巫师。”

“我当然知道，还有呢？”

“我可以教你怎么完成你不切实际的幻想。”

“这正是我所考虑的，如果我不对一个拿穷苦小孩取乐的人抱期望，我就不会有任何损失。一听见你的天方夜谭我就在想，要是我相信了这人编的故事，我的名字就会列在一本更绝妙的傻小孩故事集里，供人一边欣赏、一边傻笑。赶快让她带着她的傻小孩故事集去找下一个傻瓜吧！”

阿尔泰尔端详了他一阵，然后伸手将他抱在怀里。萨塞尔想说句什么表达不满，或者至少该挣扎出去，但他发觉这怀抱比他想象中更紧，也更令人神迷，好像他们之间有种由来已久的共处方式，随时可能让人陷入进去。

她说自己确实看到一颗孩子单纯的心在她面前毫无掩饰地打开了，这令她陶醉，唤起了她的艺术觉知，这比一副画所能描绘的更多，也比她在书中记述的文字更能提供满足。听她像念诵诗歌一样将这段话娓娓道来的时候，在萨塞尔魂灵中已经充满了她怡人的气味，她清新的银色发丝和她柔软的身体，——那种薄荷、雨露和体温的混合气味，但这描述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

“你从小渔村走到查吉纳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想过回去？”过了一会儿，阿尔泰尔又问道，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的眼睛落在篝火中，像是映在一片虚无里似的，没有任何聚焦。

“......你从断头台附近逃跑之后，就没有一刻想过回去，躺在行刑的刀锋下面？”

“故土还不至于如此恐怖。”

“我讨厌日复一日毫无盼头的重复，我认为那儿就是个笼子。”

“你宁愿死在外面？”

“我不关心这事。我还活的好好的，等我死的时候，我才会想这种问题。”

“你这样徘徊在战场附近，离死亡其实也不远。”

“我从来就没有离死亡远过，看上去你是那种希望自己站在死亡旁边好蘸血当颜料的人，但我不仅没有作画的余裕，更没有思考诗句的余裕。当然了，首要的问题是你接受过高明的教育，你知道该怎样诉说、怎样描绘、怎样游历这个世界，我这样的人却只能像野兽一样四处乱跑，接下来这段路该怎么走。但反过来说，我也有你做不到的地方。”

“说来听听。”她言语中的余裕真不像是人该有的。

“你永远都站在人群外面，只能当一个离群索居的幽灵。”

“人们会给予我礼节和敬重，可是人们会给予你什么，流浪者？”

“当一个地位卑下的人向你下跪，给你礼节和敬重时，他是在展示自己的脖颈、献出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你想，他们就会身首异处。地位卑下的人常说自己是真诚的，而事实是，这样的真诚来自盲目，倘若不盲目，他们就不会对你真诚。”

“你的话语相当奇妙，”阿尔泰尔语气平静，“这时候你又不像是个孩子。”

“如果我完全是个孩子，我现在正待在渔村里等待腐烂咧。许多年后到了死亡的日子，除了打渔的技艺外我还是一无所知，除了村落里的人以外我还是一无所识，等到我见了你，我会战战兢兢地给你下跪，求你不要打扰我平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