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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第537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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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已经沿着隧道前往城市的另一边。

......

在灰白的晨光中,黑塔斯把他俩扔到的高山顶端,然后就开始眺望远方,俯瞰塔瓦萨全城。此时冬日早已逝去,怡人的春季也即将转向盛夏,可是高山顶上却满是积雪,没有一丝温暖,连日头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也冰冷无比。

阿尔卡被寒冷的气候冻醒了,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直打喷嚏。萨塞尔抱她抱在怀里,哈气温暖手心,摩挲她的脸颊,觉得像是在温暖一条小猫。他们身上都有烧伤,头发也给烤得蜷曲,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萨塞尔思绪混乱,不停回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阿尔泰尔已经很久未曾现身了,但她带来的剑和她的过去却引来了无数阴影和恐怖,在他身后来回涌动,仿佛有比夜色更浓的黑暗慢慢展开,将他吞没。他不停思索这一切的缘由,但是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神秘莫测的神文带来了提尔大君的骑士和神秘莫测的无名者,扎武隆的魔剑引来了科洛伦恶魔和马戏团的女巫,背叛前朝的巫师则成了公主殿下的大宗师,给她留下遗赠,加剧了仇恨的燃烧。这一切看上去宏伟无比,仿佛他一个远离故土的渔民、一个流浪者要一脚踏入历史大潮之中,可以欣赏远比过去美丽的风景,可是唯有死亡临头人们才能知道,有时连欣赏风景也要付出无法挽回的代价。

但这代价并非那样无法接受。

远方的荒漠,近处的长河,城外的田野,巍峨的巨城,目之所及尽是逃难的人群。也有些区域萨塞尔瞥见盔甲在黎明的晨光下闪烁,仔细俯望,能看到骑兵沿大道策马前行。一条条猩红色披风猎猎飘舞,从狼狈不堪的难民群落中跨过,好似长剑切开腐烂的血肉。

他所经历、所看到的一切说起来令人绝望,但从高山俯瞰时所见之景,其气魄雄浑令他激动不已。儿时的自己无心欣赏风景,是因为自己尚未有过任何经历,灵魂中也缺乏丰富的情感。说到底,孩童眼中的风景本就缺乏深度。可此时面对这荒漠、长河、田野和巨城,俯瞰群聚的难民和策马的骑兵,过去看到的景色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在监狱中感到的恐怖也显得无比渺小。他虽处境悲凉,满身伤痕,却不知为何灵魂中有股冲动令他欣喜若狂。

他无法解释这冲动来自何方,不过也许正是这冲动注定了自己的命运,无论他生在何方或长在何处,最终都会背井离乡,为一条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路途献出生命和灵魂。

......

夜幕降临,黑塔斯仍然在冥想和等待,他俩只能在一块巨石的背后缩成一团,相互依偎着过夜。视野中既没有可以果腹的植物,也没有可以食用的动物,除去在高空翱翔的猛禽和长满针刺的古树以外什么都看不到。况且就算看到了猎物,他们也无法捕杀,——萨满在山的顶端布下了环环嵌套的法阵,它们不仅能阻挡科洛伦恶魔的来路,也能阻挡他俩离开的去路。

至少这块石头不错,——它能把风挡在外面。他俩蜷缩在里面,就像置身于一个宁静寒冷的冰窟中,倘若往外稍微多走几步就会进入风口,然后冻得半死,就算升起篝火也一定会被大风刮得停息。

萨塞尔对公主殿下讲述她昏迷后发生的一切,讲了大约有一个多钟头,期间她不停念叨咒文,试图痊愈他烧伤的痕迹。自从经历了荒漠中令人绝望的一系列事情,她就对治愈的咒术格外用心,看上去也确实有所成效。当他们谈到是否该求助萨满时,那恐怖的身影总令他俩望而却步。

他们睡了大约有一个多钟,然后又饥肠辘辘地醒来,依偎的温暖或爱情的美好都在饥饿中烟消云散,只有萨满带来的恐怖坚定地阻挡在巨石另一边,让他俩哪怕是一小步都不敢妄动。

漫长的沉默之后,阿尔卡不知是搭错了脑袋里哪根弦,竟弯下腰去扒他破烂的裤子,咬他冷得僵硬的地方。它暴露在外的刹那间,萨塞尔感觉刺骨寒风有如尖刀一般刺入它脆弱的孔洞,把他痛得再无睡意,彻底清醒过来。等他取了块布盖住公主殿下,为冻彻骨髓的它也挡住寒风时,又感到她的嘴唇和手指用力无比,简直像是挤奶的农民在对付一头牛,每次触碰都令他刺痛难忍。

萨塞尔努力闭眼,逼迫自己回想他所知晓的温暖舒适之所,却无法用幻想对抗大自然的冰冷和残酷。后来脑袋搭错弦的公主殿下低头活动了很久,它才逐渐恢复生机,在她舌尖不停跳动,不受控制地流失着他珍贵的生命。期间阿尔卡不停把它们往喉咙里咽,似乎连它残留的最后一点养分也要吸出来,不肯放过。

他本以为事情已经结束,没想到阿尔卡脑袋里搭错的弦还没搭回去,竟对着它继续努力哈气。眼看她居然想滥用巫咒,逼迫萎靡不振的小蛇重新升起,萨塞尔只好把她强硬地扯开,然后和她厮打起来。

倘若哪天未来的阿尔泰尔重回这具身体,萨塞尔一定会拿这事大肆谴责她恶劣至极的行为,看看她还能否保持一贯的冷静。

巨石下的扭打升高了他俩的体温,却无法解决饥饿的困境。萨塞尔抱着她在雪地里到处乱滚,从巨石旁滚到针叶树下,又从针叶树下滚到法阵边缘,最终竟然撞到了萨满宽阔的脊背。当那张毛发光秃的黑色大脸朝他俩低下来的时候,萨塞尔和阿尔卡都浑身僵硬、面色惊恐,抱在一起不敢言语。

黑塔斯把他们提起来,扔回到巨石后面,还划出一圈熊熊燃烧的烈火分隔内外,随后就消失不见。看得出来,萨满不是个会给饥肠辘辘的孩子提供肉食的好心人,也没有任何照顾他俩的意愿。烈火烧得太过旺盛,无法看到外面的景象,于是他们只好躺在融化的雪水里数天上的星星。

所幸,火圈里远比外界温暖。

一如既往,当阿尔卡看到天上的星星时,她就会忘记一切不快。她再次给他讲起了星空的威严,讲起了虚空的广袤。她说到自己还年幼的时候,大宗师曾经教她辨认星座。她说天空是那样神奇,白昼是静止的画布,衬托出缓缓飘动的云彩,夜晚又是黑色的幕帘,彰显出天球自身的转动。她说到他们脚下的大地其实在永无休止地旋转,潮起潮落正是由此而来。她说到星空的静谧不过是距离遥远的假象,所谓的星座——那些野兽、鬼怪和人的粗犷轮廓其实都由一颗颗燃烧的恒星绘制而成。

这是很宏伟,不过也很空虚。

是的,和阿尔卡不同,萨塞尔怀有另一种感觉,他觉得虚空是一个黑暗的无底洞,一切似乎都在永不休止地落入其中,再也消失不见。阿尔卡描述的景象令他感到恐怖,他觉得自己会被他注视的星星吸走,落入黑暗中。他的恐惧并非来自那些遥远的恒星,而是来自那些大张着巨口的虚空。当人被迫离开其它人,孤身落入那片一无所有的黑暗,其中的结局,难道不会令人感到恐慌吗?

看到萨塞尔抓紧岩石,公主殿下大声质问他是不是担忧自己会从大地掉落,坠入虚空中去。他无言点头,她竟然从他怀里跳了起来,恼火地谴责他,说他安于现状。她跪在他身上,把他的手抓起来,不许他紧握岩石。

她说即便到了现在,还有很多野蛮的部落尚在茹毛饮血。她说莱维人只要能在大草原上游牧就心满意足,她说巴哈撒人只要能进入农业社会就安然自得,她说那些白痴贵族更是守着自己的一小片城邦故步自封,毫无进取的希望,等到以后的时代,这些安于现状的白痴——特别那些城邦贵族——一定会被其它文明击溃。

萨塞尔问她究竟想表达什么,她说如果她来当文明的领袖,那她一定要把整个自然都终结才能安心,等到自然终结之后,他们就要到虚空中修建城市。

然而饥饿的肚腹很快提醒他们,这些都是幻想,他俩受困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等待一个覆灭王朝的孤魂,虽然离开了一个监牢,结果只是走进了另一个监牢。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过醒来的时候,阿尔卡仍在仰面注视夜空,安静得像是湖水映出的月影。女孩抱着他,把纤细的下巴搭在他头顶上,即使隔着破布衣服,萨塞尔也能感觉到她胸口的柔软的温暖。

他开口问公主殿下,问她荒漠上见证的一切对她可有任何触动,为何她还是会这样无言地眺望夜空,不发一言,像是身处于不同的世界中。

她回说有,但是只是触动,也仅此而已。

“我确实尽力挽救她了很久,”阿尔卡说道,“可我不会为此就忘记我是谁。拯救世人既不是我的愿望和追寻,也不是我要做的事情。”

“你好固执啊。”

“你不也很固执?背井离乡的流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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