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第540节 (3/4)
这么说来委实奇怪,不过萨塞尔的确很难想清楚自己从哪儿来,想清楚自己该往哪去,他甚至不清楚公主殿下提到的杂货铺和面包店在哪里,只是根据人们的描述,他知道它们确实存在。他也不清楚她购买衣服的集市在哪里,甚至不知道集市有几处。简而言之,除了复述本地人过份夸大的吹嘘,他对塔瓦萨一无所知。
也许他太自信了,以为在这个比荒野小得多的城市里找路轻而易举,结果没了公主殿下领路,他只能沿着弯曲的街道巷弄茫然徘徊,在挡住阳光的倾斜屋檐下困惑地穿梭。还好路旁有标牌,萨塞尔才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他顺着城市的街道四处乱走,身无分文,却没有半分忧心明日的想法。
这种习性的养成非常自然,因为一旦沦为赤贫,人们将会有一样重大发现,——赤贫其实意味着无所事事,意味着挨饿,同时也意味着某种救赎。发觉这种救赎其实非常简单,一旦陷入其中人们就会发现,其实未来根本不必担忧。
当萨塞尔有家产、有牲畜、有注定要继承给他的出海的渔船时,他会整日都心忡忡;可当他只有一块面包时,他会满不在乎,因为这面包能让他活到明天,而且他根本不会去想必明天更长远的未来。反正,“明天过后就得挨饿了——太可怕了,不是吗?那么今天我该在哪儿睡一觉呢?”
这是种安慰,是种释怀,因为一旦人们知道自己终于穷困潦倒,要以流浪和拾荒而生,就再也不必担忧自己哪天会穷困潦倒要以流浪和拾荒为生了。他的烦恼就是这样消失不见的,而且到现在也没有纠正过来。
往河流的上游走去时,街道逐渐变宽,建筑的风格也富丽堂皇起来。路上的小商贩说富人大多住在城东的上游,因为那里的河水更加纯净;而穷人住在城西的下游,那里污秽恶臭,从渡口而来的脏污都要流经过去。萨塞尔本来想看看穷人区的破旧屋舍,却一路抵达富丽堂皇的商业街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这地方实在热闹非凡,喧闹的程度几乎让他以为是在过节,相比之下,更西边的城区却难民随处可见,宣告着战争的日益逼近。
人群熙熙攘攘,萨塞尔身披公主殿下买来的深色风衣,伪装成居民推搡前行。他没带扎武隆的剑,只带了把匕首,也是公主殿下买来的东西,——从她来钱的手段看,这些其实都该算作赃物。
直到一只手忽然从人群中把他提起来之前,他都觉得自己不会暴露。
“嗯?没带扎武隆的剑?为什么,小子?” “为什么你也说起了扎武隆?你明明知道我连这名字的意义都不知晓。”
“知情者和我谈了很多,无论玛琪拉妮卡还是那头狂躁的科洛伦恶魔都以为如此......我以为你和这名讳之间必然有所关联。”
“你宁可信他们?”
“我为什么要信你?”黑骑士反问道。她轻而易举把萨塞尔提到她眼前,任他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脚尖只勉强碰得到她的大腿。她没穿铠甲,只套了件大衣,这可真是稀奇,但她没穿铠甲也身形高大,比萨塞尔最近见过的所有人类都高大。男性站在她面前想必要承受巨大的压力。
那张脸沉稳端庄,带有胸襟坦诚不过性情专断的印迹,是在殿堂上决定惯了他人生死的家伙才会有的风度。她的眉毛尖锐笔直,像是刀劈出的,及肩的棕发梳得很光滑,仿佛是经过蜡具打磨一样,两片厚嘴唇很饱满,修饰得也很妥当。依照诗人的形容,这人是个雄狮。之所以把她称作雄狮,是因为萨塞尔没法从她身上嗅出任何柔和的气味,她的眼神看着像是能把人活吃了,脊椎都会扯出来咬碎。
“好吧,不信就不信,但也许你把盔甲穿上比较好。”萨塞尔说,“最好把脸也挡严实点。这样我就不用承受你像是想把一条街的人都埋到尸坑里的神情了。”
“你还是死性不改啊,小子,为什么你每句话都在嘲笑别人?”
“因为我还活蹦乱跳的,呃?”
“看在你让我记起了一些东西的份上,”黑骑士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我就不把你胳膊折下来当作警告了。”
萨塞尔耸耸肩。“你是不是做这种事做得习以为常?”
“你说对了,小子,大君在卡恩征战时把王宫交给我和其它指挥官统治。很多人称我为野蛮残忍的屠夫,但我确实维护了帝国的基石。记忆中每次规模不小的叛乱都以血泊千里告终,可称为成果斐然。”
“以结果论,它毁灭了。”萨塞尔指出。
“查理曼取得了天空之主的支持,光明神殿引导了盲目的民众,大君不知所踪,信物也被人窃取,还有近半高阶指挥官临阵倒戈......”说到这里,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倘若我还能遇到兰德尔,我一定要把这条疯狗的皮扒下来挂在城墙上风干,好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
“听上去还挺波澜壮阔的,”萨塞尔说,“那女屠夫记起了什么?”
“我记起来我忘了一个人。那是非常重要的......”
“既伤感又烂俗,听着不像你该记起的事情。”
她皱起眉毛,看着就像把匕首竖起来了一样。“你以为我该记起什么,小子?”
“某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萨塞尔面不改色地说,“你先犯下巨大的过错,然后又把这事给忘了。我觉得这更合适。”
“以你们那位女王以及其先王的传闻,你现在就在做伤天害理的事情,”黑骑士嗤笑一声,“看起来这场战争中贵族们是正义的,至少在历史中他们是民心所向。”
“有什么所谓?等战争结束后再过些年,史官们自然会用笔法把当年的贵族写成乱党,把战乱召来的一切人祸都归于其咎。历史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说的挺不错。”
萨塞尔晃了晃身体,想要就自己的处境表示抗议:“既然你也觉得我说的不错,你能把我放下来了吗?”
这家伙不仅毫无触动,甚至连回答也没有。她提着萨塞尔穿过街道,往城顶的阶梯攀登。她的脚步沉重得像是重锤往地上砸,颠得他想呕吐。巍峨陡峭的阶梯蜿蜒而上,似乎没有顶点,往下眺望时高得骇人,像是弯曲的芦苇茎那样倾斜着,令他头晕目眩。
他被提着穿过大半个城市,终于抵达修筑在瀑布顶端旁的高塔。高塔旁有座开采中的煤矿坑,很多苦力和短工在附近来来往往,有的在运煤,有的在啃面包,还有的在结算工钱。其实经过难民聚集的广场时,萨塞尔就看到很多人在附近招搬运工、矿工和船上的苦力。他差点就下煤矿干活去了,可惜雇人的家伙嫌弃他太小。
当时萨塞尔坚称他很有力气,要混进招好人的队列里去,结果工头要求他搬一箱装满煤炭的柳条筐。别说是搬不动了,他连挪动一下都做不到。他还记得那家伙盯着他看了一阵,然后耸耸肩膀,转身离开。那时萨塞尔只能灰溜溜地走远,走过一段距离后他还回头张望,看到四个大汉才把那口柳条筐搬上板车。
那人知道他没干过体力活,却懒得和他争辩,于是以这种方式把他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