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第542节 (2/4)
阿尔卡有些迷惑不解。
“你能把剑放回剑鞘吗?”他问道,“我想用其它方式处理这事。”
......
通往那间小茅屋的路还是泥泞不堪,里面漆黑一片,也没有人声。跨进门槛之前,萨塞尔就取出魔剑端在手中,因为他担心自己一旦走进去看到人,就会失去取出它的勇气,转而汲取那段记忆,吞下那缕灵魂。人们常常会被渴望笼罩,渴望未被应许之物、渴望未曾经历之事、渴望走过捷径以让自己不再蒙尘、渴望不度过漫长的路途就抵达终点,其实他也并不例外。
只是那天阿尔泰尔把剑物归原主时,他思考了很多。他认为当年的另一个自己一定未曾拒绝魔剑,想必他汲取了很多死者的生命以攀登捷径,才能和这样一位令人仰慕的女性相爱。人们若不想成为另一个人,也许就要从避免重蹈覆辙开始去做。也许自己是领悟了某种深意,也许只是他想逃避,但他已经一路来到这边,这件事情的结局,自然也已经注定。
萨塞尔把剑捧在眼前,走进这间小小的茅屋。病入膏肓的女孩依然躺在那天她入睡的地方,像是具尸体。他听不到呼吸声,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只看得到她一动不动地躺在茅屋里唯一一张破床垫上。半瞎的小男孩蜷缩在她脚下的茅草堆里,发出浅浅的呼吸声。地上散落着一些玉米叶和用过的破碗,也许是男孩用他那天给的钱买了食物。不过,萨塞尔只希望他们不要醒来,也不要知道任何事。
魔剑仍然在绽放光华,以其诡异的幽光照亮茅屋里的人们,使得此情此景好似处于噩梦中,也让那枯槁的面颊和脓肿的眼睛更加骇人。萨塞尔把男孩抱到他姐姐一旁,然后将魔剑的剑柄放在他俩的手心,把他们的手指节节扣下,直到手掌的影子完全遮住剑柄的光环。等萨塞尔松开手端详,却未看到任何变化,不禁怀疑是否这剑闹了情绪。
这时候,阿尔卡从身后过来。她取出匕首,切开指尖,把自己的血滴在剑上。霎时间剑锋闪烁出无比刺目的光,较他把剑刺入瘸腿剑士的身躯时更加耀眼。
使用扎武隆的剑取人性命已经有两次了,这次最令萨塞尔惊讶。瘸腿骑士也许是因为他强壮的血肉和久经历练的灵魂而光芒耀眼,划船的雇佣兵则要暗淡的多,所以无论如何,一滴血都不至于有这样的辉光。但他眼前发生的一切是事实,无可置疑,也并非巧合。他不禁猜测这剑其实在阿尔泰尔手中握了很久,久到可以它能认得出她的血与骨,哪怕是重演的历史中更年少的她也一样。
先前双腿断裂时萨塞尔未曾亲眼目睹,这次他亲眼看到了眼前的奇迹,——男孩姐姐的双眼豁然睁大,有如天蓝色的湖泊,枯槁如尸骸的面颊也逐渐饱满,成为一张年轻女孩的普通面庞。至于一旁熟睡的小男孩,在萨塞尔投去注意以前,他的眼疾就已痊愈,不仅难以置信地恢复了光明,连脓肿都不复存在,仿佛他根本不曾瞎过。
公主殿下低声对男孩的姐姐念了几句,使其双眼复又合拢,陷入安眠中。
“瘸子的一切都在刚才消耗殆尽了,结局就是治愈了他们姐弟俩......”阿尔卡把剑从他俩手中抽出,接着又自言自语起来,“要怎么形容才好呢?性命相抵?还是生死互换?”
“你希望能寻根问底吗?”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明了个中意义。”她说,“如果不坚持这样做,灰尘就会逐渐蒙蔽我的眼睛,灵魂也会陷入迷茫中,最终无法避免地走向邪路。”
“那我呢?”
“你听我的话就行了。”
“这也太敷衍了。”萨塞尔耸耸肩说。
阿尔卡拿额头撞了一下他的胸口,然后说,“从这剑诞生以来,有很多人握着它屠杀生灵,汲取血肉、灵魂和记忆,借此攀登捷径以走向更高处,但我相信,从未有人用它拯救过谁人的性命。你是第一个这样做选择的人,是个名叫萨塞尔的傻瓜,不懂巫术,却拿着一柄以黑巫术构造出的邪剑。正因如此我以为,你要知道这拯救从何而来。”
他点点头,“性命相抵。”
“今后利用它的时候,多想想你是在代人分配他们生与死吧,有人因其而生就一定有人因其而死,——只要记住这点就好。人们在施舍的时候若不追究其中代价,很容易就会变得虚伪。灾年的时候贵族们总觉得他们在施舍贫民,实际上只是赋税养育了他们自己,然后他们又拿多余的油水扔给养育了自己的人们,仅此而已。”
阿尔卡所说的这些太过深奥,萨塞尔不很明了个中究理,于是问道,“今后我做决定的时候,需要找你提意见吗?”
“不,”她摇头说,“这是你的剑,决定自然也是你的决定,所以不要找我提意见。无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的,哪怕你把瘸子的记忆和灵魂都汲取了也一样。”
“那这是......”
“这是在教育你!”公主殿下又一拳打在他胸口,然后说,“教育你是我的责任。万一你以后要跟着我出入宫殿呢?或者甚至是陪我去见姐姐呢?”
“这很可怕吗?”
“当然很可怕。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她就总喜欢用一些天知道从哪听来的道理质问别人,我经常看到自以为善良的贵族变成虚伪的混账,看到自以为英勇的骑士变成怯懦的白痴,还看到很多自以为知识丰富的学者都变成愚昧的傻瓜。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深受其扰。我不希望你也遭受这种下场。”
“难道不是该用更高明的话术辩驳过去吗?”
“话术只是话术而已。”阿尔卡说,“我待在这里可不是因为什么话术,白痴。倘若你只懂那些无谓的话术,我早就去往他处了。”
这时候男孩翻了个身,呼唤着一个名字,想来就是他姐姐的名字。年轻的女人在睡梦中喃喃应声。他们注视了睡梦中的两人一阵,接着把瘸子的双剑放在茅屋角落,轻手轻脚地离开,想必继承了剑术记忆之后,他俩能很好地利用父亲的遗物。
......
这事发生过后,塔瓦萨对他们已经不再安全,好在黑骑士终于把琐碎事务处理完毕,于是他们决定跨过从半山腰处就有大片云海奔腾的雪山。披着一身便装斗篷黑骑士在最前方大步流星地领路,萨塞尔拉着公主殿下走在中途,煤炭一样的萨满走在最后,——他把断了一条手臂的俘虏小姐塞在包袱里,看上去就像是提了个备用的粮食口袋。
大约午后时分,他们越过林线深入弥漫的云海,决定在红木林边缘稍作休息。这地方的树木茂密得过份,组成了难以通行的回廊,加上经年累月不见人烟,竟像是在死寂的异域一般。萨塞尔裹紧斗篷,包住靠在自己怀里的阿尔卡,伸手拨动篝火里的木柴。
和他们俩相比,萨满自己就能取暖,黑骑士更是不受任何环境影响。她把斗篷挂在树杈尖端,以相当豪迈的姿势盘腿而坐,双臂交叉抱着胸口,不让丰腴的胸脯前后晃荡。她似乎很不习惯未着铠甲的姿态,特别是不习惯这身柔软的布衣服。其实她并不纤弱,但那对胸脯让她的腰身显得过份纤细,令人担忧她是否足以承载它们的分量。
由于种种原因,公主殿下皱紧了眉头,一边不停瞟黑骑士的胸口,一边嘀嘀咕咕地说着听不清的话,既像是诅咒,又像是抱怨。
“这决定很有意思,”听了故事之后,黑骑士评价道,“但是在这世上,当好人是很难活长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