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第549节 （1/4）

那撕裂声停顿了一下，随后变为沉重的脚步声，不管此前它怎样循着若有若无的痕迹寻觅自己，这时一定是奔着他来了。萨塞尔想不通为什么这狼要寻觅他，除非那是菲尔丝的父亲。

他听见绞索以比狼嚎更快的速度坠落，划破交错的树枝，使得月光流泻而下，映出四周事物的轮廓。下一刻他看到千百道枝杈把旅馆老板夫妇的尸体穿透，刺得支离破碎。一个以黑色树木构成的颀长轮廓遮蔽在他身上，比石屋更庞大，它的头颅纤长，眼瞳空洞，长长的枝杈往后延伸出去，像是蓬乱的毛发。

狂野的狼嚎再度响起，声音宛如雷鸣。这次萨塞尔看到了狼的真身。它扯开树木枝干，咬断绞索，缓缓人立而起，从弯曲的獠牙中发出嘶吼声。萨塞尔在它碧蓝色的狼眼中看到了人类的情绪，看到了深沉的痛楚，还有压抑的悲哀。

这一定是菲尔丝的父亲。

他是来救我的？

下一刻，树木根须将他全身席卷。萨塞尔感到下坠，从地表往无比幽深的地底落下。根须紧密地缠绕住他，触摸他的脸时轻柔得像是孩子的手。枝叶露水的湿润气息沐浴着他，带着雨露的清甜。这些感受令人觉得怪异至极。

这东西似乎不想对抗菲尔丝的父亲。它带着自己离开了，往无法预计的黑暗和未知处远去。

萨塞尔在无休无止的下坠中昏了过去，再度醒来时，他衣衫破碎不堪，几乎烂的没法穿了，还结了层陈旧的泥土。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不知道有多少天。他思绪混乱，无法理解现状，伸出手去却碰到一面树木根须构成的巨墙。

他茫然环顾了一阵，发觉到处都是根须，——脚下，四周，头顶，这儿几乎就是一个由树木根须建构出的洞窟。

然后萨塞尔听到喃喃自语声，他低下头，看到一个熟睡的男人，正是旅馆老板。他半个身子都陷入缠结的根须和泥土中，脊背被剖开了，许多条枝杈从伤口刺入脊椎。他还活着，难以理解的活着。他在熟睡中喃喃自语，不停微笑，用肥胖的双臂抱紧膝盖，比他生前更加肥胖。

这些枝杈不仅维系了他的生命，似乎还给了他过多的营养。

萨塞尔咳嗽两声，下意识摸了把自己的脊背，似乎没有撕裂的伤口。他踉跄地往前走去，察觉到往下深入的坡度，根须和枝杈在他摇晃的脚步下咔嚓作响，但是他没有回头路。

没过多久他就踩到另一个人，发觉那是老板娘。她半个身体都陷进了树墙，低语梦呓着听不清的话。萨塞尔跪下去，侧耳听了很久，她似乎在庆祝自己逃离了村落和森林，如今她一边抱怨着大城市的困难，一边咒骂着她只懂死守昂卡生意的丈夫。

她似乎也活着。

有人让她沉沦在虚构的梦中。

萨塞尔沉默不语，沿着根须缠结的道路继续往前，扶着树墙深入更加黑暗的地底。他的鞋子磨破了，肢体也变得麻木起来。然而不知为何道路逐渐柔软起来，他隐约间看到一束光从尽头透出。他睁大眼睛，循着光芒看向脚下惊觉周围全是睡梦中的人，有些地方熟睡的人们只是刚刚盖住地面，其它地方则是层层叠叠堆积起来，几十个一堆，相互拥抱着、倚靠着喃喃梦呓。那束朦胧的光照在裸露的皮肤上和破败的衣衫上，无数梦呓的嘴巴张开，露出无底的黑洞。

空气温暖了起来，洞窟狭窄的道路也逐渐展开，在尽头化作一间宽大的树木厅堂，就像是孵化幼鸟的巢穴。萨塞尔小心地挪动脚步，跨过熟睡的人们，走向那束光传来的地方。

那个由树木根须和枝杈构成的颀长怪物在光芒顶端俯瞰着他。

“这里曾是我被抚养的地方，”它说，“几百年以后，扎武隆师父带着背弃信仰的玛琪露释放了我。”

“你也认识我？”

“它们希望我扎根在这世界，繁衍我的族裔，我确实做到了，但我毕竟来自外域，这个世界的历史不会影响我一丝一毫。”它说道，“你有其它外域的朋友吗？他们也会记得你。可是时至如今，我来自遥远世界的同胞们还能有多少存活着呢？”

“也许你们以为我记得很多，”萨塞尔端详着它说，“但我只知道我是个渔民。除此以外，我一无所知。”

“也许吧。”它说，“但从最初遇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为了成为伟大的存在，你放弃了很多自我，包括爱，怜悯，还有很多东西。那过程就像我从无知中获得了人之爱一样，只是过程反了过来。那些年里，我不知道为何母亲选你当孩子的父亲，如今我觉得，她想要我从你身上看到相反的自己。”

“你的母亲是这些树木吗？”

它跳下来，偏了偏树木根须缠成的脑袋。“在这个世界谈论她已经没有意义了，萨塞尔——她给了我祝福，希望我能在这世界扎下根系，然后就再无踪影。我知道我要学会如何去当一个母亲，我知道我要学会如何去怜悯，但坦诚地说，我没有做到。我还是那么自私，还是那么残忍，毕竟......教我人之爱的那人就是自私而残忍的，过去你也是自私而残忍的。”

“所以他死了，不是吗？整个世界都遗忘了他。”

“这个世界确实遗忘了你，但你是我很多孩子的父亲。”

“以前我思索过这事，但老实说，我很难给谁父爱。”

“我不介意。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巫师的领域里平凡地生活着，我们的最后一个孩子也和你在光明神殿的光明之子有着友谊。虽然其它孩子都是带着真理天使的意志而生，注定要追逐它的意志，但唯独在它们俩身上有着非凡的启示。我想说，此世真理给我的使命我已经完成了，这个世界接纳了我，不再像它对待我的同胞们一样憎恨我，可是母亲给我的使命我却没有......你能让我也做些梦吗？我没法在这些历史里做梦。”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做梦。”

“我把我的心给你，萨塞尔，里面蕴涵着我的一切人性和领悟，当你看到神文出现，请你把它投入其中。”

“你能说说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它伸了伸脖子，朝他低下头，“其实也不意味着什么。如果你把我的心弄坏了，现实里的我只会剩下一个无意识的巨型母巢，像块陆地一样巨大。我会为真理天使繁衍它所期望的奴工、战士还有扭曲现实的孢子。这也会帮瑟比斯的黑巫师完成他们期望的秩序，哪怕万世终结，哪怕你的同胞再无幸存也不会停止。当然，如果没有弄坏，我会在那天到来时把自己封印在遥远的天体中，而你的同胞们会在那时得到拯救的契机。”

萨塞尔相当费力地喘了口气，这话里的含义令他头晕目眩，每一件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有他难以承载的重量。为什么我必须承载这些？是因为我过去闯下了太多灾难吗？

“你为什么......我是说，你为什么相信我能承担？”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