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第563节 (2/4)
“为什么一定得是我?”
“你好像是不明白?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凡的女巫,充满了充沛的生命和青春的活力,你一定看得到,但在瑟比斯那边我却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对待。我知道,黑巫师们用来把学徒弄成混账的那些胡说八道的价值何在,——完全没有价值,可他们就是相信。我和你在这方面可是志同道合者。因此我说,我很期待和你交流意见。让理性都见鬼去吧,那群黑巫术完全不知道爱和美的价值,不管有真理也罢,没有真理也罢,接近了真理也罢,离真理远去了也罢,他们除此以外都一无所有!”
她不置可否,和瑟茜一道往刑场走去。
虽说战争的阴影笼罩在图勒斯心中,使其坐立不安,乌格尔特民间的生活却没太大变化,特别是最近节日还未过去,热闹的气氛对刑场附近也有不少影响。若是薇奥拉便装出行,从邢吏公会往集市走去,她将不得不费劲地挤过人群,伸手拨开喝醉的傻瓜们,而她身着公会制服时,人们总会为她让开一条道,喧嚣声也会不约而同的寂静下来。
她戴着面具,手执出鞘的斩首长剑,身后是对当邢吏的助手兴致十足的瑟比斯学派女巫。街道上人如潮水涌动,嘈杂无比,除去喝多了酒之后对境况不明所以的醉鬼,个个脸上都有对刑场见闻的期待表情。不过,待她往断头台走去途经人身边时,没有人叫骂争吵,也没有喝多了酒的人闹事,只剩下细碎的耳语和人群放轻的脚步。说到底,刑场的死者是其它人,而邢吏却会令人忧心自己的死亡。
其实薇奥拉未必没有动摇过,毕竟放下一些束缚往黑暗的道路走去,她自然能得到更多、拥有更多。当年她被囚禁在噩梦的迷道里,整日徘徊在阴暗的走廊和房间深处和血肉粘制的玩偶相伴,——那时她常常梦想着有人会来救她,把这一切邪恶的和亵渎的付之一炬,荡尽污浊和恶臭,带来崇高和光明。
那是个完美的故事,孩子得到拯救,英雄击败邪恶,符合人们童年时代的一切幻想,但那些幻想故事里往往没有告诉他们更长久的续篇,仿佛矛盾只存在于单纯的善与恶之间,此后绝不会变质腐化。
然而最终,她被引向光明的歧路,在许多年后和裁判官兵戎相见,差点没有保住自己的命。事已至此,她确实可以往扎武隆展示的道路走得更深,直到自己的身份配得上贞德当年那一剑。然而哪怕相互之间已成仇敌,谁又能否定自己当年确受拯救?她们确实无法再回到往日了,可是,人们怎能为一时的仇恨忘却自己本该是什么呢?
有时候,当人们把所有注意力都用于思索时,眼睛的视线就不受自己控制,常常从繁杂的画面中辨识出微小的、本该忽略的细节,反而在专心寻找时没法看得那么清楚。这时薇奥拉便是如此,两侧躲开她们的人群茫茫一片,面孔如潮,她却在这大潮中看到了斗篷下的一张脸,她微微上扬,被阳光照亮,是阿吉斯总是提到的他们的领袖小姐的脸。
看来他的卡嘉莉女士确实会派人救他,甚至连她自己也会来。
疯狂的尼禄
公元54年10月13日,克劳狄皇帝猝然离世。传言说,他死于食用了妻子阿格里皮娜端来的一盘下了毒的美味牛肝菌。(当克劳狄感到有点不舒服时,一个被收买的医生表面上用羽毛为他催吐,但羽毛已经被抹上了一种更强烈的毒药。至少,塔西佗是这样讲述的。)
皇帝的亲生儿子布里塔尼库斯未满14岁,在法律上尚未成年,帝位便落到了克劳狄的继子,阿格里皮娜的亲生儿子之手。他出生时的名字是卢西乌斯·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尔布斯,但史称他尼禄。
在现代读者眼中,尼禄的名字不会引起什么好的联想,它大多与各种恶行恶事联系在一起:尼禄造了一艘会自沉的特殊船只,以便淹死喜欢弄权的母亲,当她奋力爬上岸时,他事先派遣的杀手用匕首结果了她的性命;尼禄进行了一系列毒药实验,以便万无一失地毒死自己的继弟布里塔尼库斯;尼禄将罗马的失火归罪于基督徒,随后将他们做成了火把。这些指控中有许多也许是真实的,但史料显示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尼禄死去后,肇始于朱利乌斯·恺撒的朱利亚克劳狄王朝随之终结。(这也正是一个骇人预言所预告的:“埃涅阿斯之最末子孙,一个弑母者将登上大位。”)新王朝的皇帝必须努力证明自己政权的合法性,其中一个做法就是抹黑前朝。此外,皇帝与元老院的关系也不总是友好的,尼禄时期的关系就尤其恶劣,塔西佗和卡西乌斯·狄奥(他们记载了尼禄时期的主要情况)却都属于元老阶层并致力于捍卫其意识形态。尼禄死后,东方的希腊等地区先后冒出了好几个“伪尼禄”,表明了这位已故皇帝还颇受欢迎,至少在说希腊语的人当中。
这其实也不奇怪:尼禄似乎鄙弃政治和军事(它们被认为是罗马人唯一值得从事的活动),却热衷于艺术和体育(它们是希腊人传统从事的活动)。早年间,他与导师一起私下从事这些活动,后来他开始在自己的小圈子面前表演,最后,在品尝过成为目光焦点的滋味后,他将自己的个人秀强加于他的子民。他不好游历,但还是去了他所崇敬的希腊,并下令将所有四场泛希腊运动会放到一起举办,因为他想要参加所有这些赛事并取胜。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他驾着一辆十驷战车出场。这是一项连技术高超的职业车夫也觉得极其困难的挑战,所以尼禄很快摔落车下。侍从将他搀起来,拍去尘土,重新扶到车上,但他惊魂未定,已经不能再继续比赛了。尽管如此,裁判还是宣布他获胜(不这样,他们还能怎样呢?),他随后以胜利者的姿态赐予整个亚该亚行省(希腊)自由—这个举动没有任何政治意义,却讨得希腊人的欢心。
尼禄好大喜功,这在他的建设和工程项目上也多有体现。比如一条连接奥斯提亚和那不勒斯湾的大运河(这样他可以不出海就乘船从罗马前往意大利最好的海滨度假胜地)——事实上,工程已经开工,尼禄也下令将所有流放者甚至刑事罪犯投入施工,但工程最终未能完成。
不过,尼禄还是实现了他修建一座举世无双的宫殿的梦想。一开始,他只是扩建了帕拉蒂诺山上的宫殿,但出于他放纵不羁的性子,宫殿最终扩张到了广场以东的奥皮奥山。由于这样的横跨,这座宫殿也被称为“过道之宫”(Domus Transitoria)。但后来,大火发生了。
罗马大火
所谓的“罗马大火”,至今还存在很多不明之处。它发生在公元64年7月18日至19日的夜间,从马克西姆竞技场附近的店铺烧起,然后迅速蔓延到附近几个街区。当时的人对于这件事要么只字不提,要么只是简单提及。我们主要是从下一代的历史学家那里了解到大火的惨烈破坏。塔西佗声称,在奥古斯都时代所划分的14个区中,有四个夷为平地,七个严重受损,只有三个幸免于难。但考古学家一直认为这个说法过于夸张。
对于这场大火的主要疑问是:它是偶然发生的(就像1666年的伦敦大火),还是人为的(就像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生动描述的1812年莫斯科大火)?后者的支持者说,当时城里到处有人纵火或妨碍别人救火,并声称是奉命行事。当然,这样的传言很快把纵火的账算到了尼禄头上,还衍生出更多栩栩如生的细节:据称,尼禄派出手下,命令他们佯装醉汉并手持火把;尼禄本人还穿上戏服,登上埃斯奎利诺山上的梅塞纳斯碉楼,一边观看火景,一边朗诵描述特洛伊陷落的诗句(显然是他自己创作的)。然而,塔西佗说,发生大火时,尼禄根本都不在城内,各种史料也没有否认尼禄在灾后采取的大量救助措施,这当中就包括他开放了自己宫殿未被烧毁的部分供无家可归者居住,还自己掏钱赈济灾民。
尽管如此,尼禄认为还是有必要转移社会上对于自己的不良观感,并指控新兴的基督教社团是可能的纵火者。这一指控的意义怎么说都不为过:它是基督徒第一次出现在正统的历史叙述中。罗马的历史学家对基督徒虽然没有任何好感,但也不认为尼禄的指控有一丝依据,并无一例外地认为:皇帝的计划适得其反,反而提高了基督徒的声誉,为他们增光添彩了。
不管尼禄是否真的故意将罗马付之一炬,但他无疑充分利用了这场大火的后果。看到过道之宫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尼禄便命令塞维鲁和刻勒耳两位建筑师为自己重新修建一处新住所。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一个重大的政治错误。
金宫
在许多曾经作为帝国政治中心的城市,旅行者常常会发现,郊区往往坐落着一片宫殿和花园,其中有林荫道、喷泉及其他该有的一切。比如,马德里郊外的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维也纳郊外的美泉宫、巴黎郊外的凡尔赛宫,以及圣彼得堡郊外的好几处景点(沙皇村、巴甫洛夫斯克、奥拉宁鲍姆宫等)。罗马周围也有这样的古迹,比如蒂沃利的哈德良皇帝别墅。但是,即便法国诸国王中最疯狂的人也未曾想过清空半个巴黎给自己在市中心建造宫殿(连同林荫道、喷泉及其他一切)。尼禄却有过这种念头。
当时,罗马人已经多少习惯了皇权的铺张和豪华,但这一次,宫殿的规模和位置激怒了他们。金宫占据了从帕拉蒂诺山到市郊的埃斯奎利诺山和城墙的广阔土地,花园看上去更像野生森林,放养着从异国他乡特地搜罗的异域野兽。在后来修建斗兽场的地方,尼禄挖了一口大水库,周边环绕着生动再现原址的建筑和景观的微缩城市(尼禄的建筑师因而成为当今“世界公园”和“世界之窗”等主题公园的先驱)。通往宫殿入口的三列柱廊足足有三里地长。在宫殿的有些地方,空旷的土地会让人忘记自己其实身处有着百万人口的大城市:视线所及只有辽阔的天空和乡野的山丘,没有喧嚣的闹市。住进这个新住所后,尼禄谦虚地表示,他终于活得像个人了(uasi homo)。
我们已经说过,罗马人的主要活动场所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城市的空地、街道和广场上。谁也不喜欢一个公民(哪怕他是皇帝)将这么一大片公共空间据为己有。讽刺性的诗歌开始在民众当中流传,其中一首是这样的:
罗马已经变成一座宫殿!公民们,快逃到维爱去,趁着维爱还没有变成那座宫殿的一部分。
尼禄“像个人”的新生活显然也包括不停地大吃大喝。在保存得最完好、今天整个考古区重头戏的所谓“八角厅”,周围的几个小房间被认为是用于进餐的。苏维托尼乌斯写到,主宴会厅会神奇地随着太阳位置的变化而转动,从而保证采光。直到不久前,人们都以为这个餐厅就是指八角厅(没人说得清它是如何转动的或其拱顶是如何转动的),但近来在帕拉蒂诺山上的发现让考古学家改变了想法。
金宫不是尼禄唯一的城市规划项目。在大火后,他不计成本地重建了罗马的整个中心城区。据传说,某位骑士阶层的人告诉他,可以很轻松地找到迦太基女王狄多埋藏在非洲的不计其数的宝藏,拿它们来补充国库。宝藏终究没有找到,但罗马还是变得更加富丽堂皇。不过,并非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满意:大火前,人们可以躲进城市的地下室或窄巷中,或多层的因苏拉的阴影中,以避开骄阳;现在,宽阔的空间和宏伟的广场让人们在酷暑中无处遁身。法国建筑师柯布西耶在印度也犯下过类似的错误:重新规划昌迪加尔时,他在住宅与都市设施之间辟出了大量的开阔空间和漫长的道路。
金宫于15世纪末偶然被发现,具体时间和情形一直不甚清楚。通常的说法是年,一位当地居民忽然陷入地下,意外发现身处一间彩饰精美的房间里。听说此事后,意大利的画家蜂拥而至,期望一睹光彩。但在15世纪80年代中期(也很有可能在其早期),一些壁画和绘画中开始出现一些装饰性母题,它们不可能来自其他地方,只可能来自尼禄的宫殿——因而会有对于发现时间的疑问。比如,在卡皮托利诺山上的天主祭坛圣母圣殿中,进门右手第一个小礼拜堂(称为“布法利尼小礼拜堂”)里面有一幅平托瑞丘创作的壁画,表现的是锡耶纳的圣伯尔纳定的生平,它明显体现出对于新发现的艺术风格的了解。事实上,平托瑞丘是最早一批下到金宫地下室的人之一(还有基兰达约和拉斐尔)。他们在暗淡的灯光下研究壁画,并在屋顶上留下自己的签名(艺术史家后来收集整理了这些涂鸦)。
直到庞贝被发现(同样偶然)之前,金宫几乎是了解古罗马绘画的唯一来源。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对于这些神话题材的绘画并不以为意:相较于他们自己的作品,这些绘画是原始的,缺乏透视,示意为主,最要紧的是保存不良。倒是那些装饰性图案立即受到了他们的高度评价。
金宫的古典装饰风格洋溢着丰富的想象力:几何和花卉母题与动物图案自由交织在一起,比如神话中的怪物喀迈拉出没在奇异的灌木林中。这种装饰手法被称为“洞穴画”(grotesue),得名自意大利语的“grotto”(“洞穴”)。但本韦努托·切利尼,一位有着不羁想象力的16世纪金匠,对于这些动物则有着不同看法:“它们的恰当名字是怪物画,而不是洞穴画。”不管怎样,穴怪画装饰变得流行开来。16世纪初,当教宗儒略二世委托布拉曼特设计梵蒂冈的凉廊、委托拉斐尔绘制凉廊的壁画时,年轻的拉斐尔便模仿了尼禄时期的穴怪画。后来,俄国女皇叶卡捷琳娜二世也委托建筑师在冬宫(现在的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仿建了布拉曼特和拉斐尔的凉廊。不过,这不是这位俄国女皇与金宫之间的唯一关联。1768年,英国建筑师查尔斯·卡梅伦为了写作新书《罗马的浴场》在罗马实地考察,全面调查了他认为是提图斯浴场的地方。他深入地下,研究了(他认为是浴场,但其实是宫殿的)几个房间。其中一个房间尤为有趣,屋顶上有沟槽,还有乐器图案的壁画。“我费了很大劲才进入这个房间,”卡梅伦写道,“我得在墙上打一个洞,让自己攀着绳子下去,再手脚并用地爬过另一堵墙上的一个洞。在房间里面,泥土几乎堆到了屋顶。”
有趣的是,在卡梅伦访问后,这个房间又被遗忘了一个多世纪,直到20世纪才被重新发现。现如今,它是金宫最有名的地方之一:“阿喀琉斯在斯库罗斯岛之厅”。
根据老普林尼的说法,为金宫作画的艺术家名为法布卢斯(或法穆卢斯)。他工作时身穿托加(相当于现代人穿着西服作画),还尽量避免自己过于疲劳。不幸的是,由于空气污染和湿气破坏,金宫的壁画一天天剥落,日益接近完全看不出什么东西。即便在努力想象之下,它们的现状也无法给人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但是,我们不应忘记,今天所见的只是金宫当年壁画中的很小一部分(更别说那些曾经装饰宫殿的宝石、黄金和珍珠)。
过去几十年里,金宫一直处于持续修复状态,几乎不对外开放。如果你有幸进入其中,需要记住一点:那里有超过140个房间都被认为属于尼禄的宫殿。在东区,最有名的房间之一是“奥德修斯和波吕斐摩斯之自然女神庙”,得名自拱顶中央的装饰图案(金宫中房间的屋顶都非常高,有10-11米高)。在这个房间中(它很有可能是一个宴会厅),水从墙上的喷泉喷涌而出,然后流到其他房间的水池中。另一个有名的房间是“鎏金拱顶之厅”。它受到时间的摧残更为严重:带有颜料痕迹的饰面砂浆还能在各处看到,但中央的神话题材绘画已经消失不见,只能通过文艺复兴时期的复制品(现存于埃斯科里亚尔修道院的图书馆)一窥原貌。第119号房间(也就是卡梅伦探索过的那个)被称为“阿喀琉斯在斯库罗斯岛之厅”,里面的彩色壁画和穴怪画(主色调是法布卢斯喜爱的蓝色、赭色和黄色)仍然摄人心魄。最后,八角厅有着古罗马时期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混凝土拱顶之一,它屋顶上的巨大洞口可以在卫星照片上清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