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第579节 (2/4)
在16世纪初期征服了部分美洲土地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征服者”,在行军和战斗之余,都沉浸在一部骑士文学作品之中。这部书接近歌颂骑士的文学的成功巅峰,同时也展现出对早已过时的理想人物形象的批评。这部杰作,正是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在18和19世纪,骑士几乎只能通过博学的历史学家而重生。当时有一部学术著作在法国大众中广泛流传并使骑士制度在“美好年代”时髦起来——莱昂·戈蒂埃的《骑士阶层》。但是,骑士的理想形象启发了波拿巴,他于1802年创建了妇孺皆知的荣誉军团勋章。
“我在那位大宗师的书中从未见过这说法,不过我相信你。如果你说它们不止是学派之争,那它们确实不止。”
“这是什么拙劣的讨好吗......”
“你难道觉得我会讨好你吗?”
“你说的没错,唯独这句话确凿无疑。”菲尔丝道,“好吧,其实我也不大懂那些古老的传说,只是家族藏书中确有此言。圣祖一些古老的术式和当今时代的巫咒完全不属于同一脉络,那些东西更枯燥......也更具迷思,无法看到一个清晰的道途。我曾经从古老的文字中寻求过帮助,后来我觉得它们不如昂卡那么有用。圣祖阿芙罗希尼亚传下血脉时能考虑到很多东西,但我想,她肯定考虑不到外域的遗毒。”
她看起来情绪还不错,但说着说着就自己拧开了塞子,双手捧起酒瓶,把猩红色的酒往嘴里灌。菲尔丝的手实在是很瘦,脆弱得像是一只夜莺,令人怀疑手腕能否支起手中的瓶子。喝完最后一滴酒之后,她猛得把空瓶子扔进瓦砾堆,只听到一声破裂的碎响。
“确实比咽掉眼泪难捱多了,”菲尔丝说,“早知道我该自己喝完,不该把它带回我们落脚的地方。”
“你和我一起喝了这瓶酒,那写难捱的事情也就分到了你和我身上,”萨塞尔道,“两个人的难捱总比一个人难捱好受一些,你觉得呢?毕竟我们都知道昂卡的害处。”
“我们难捱的事情并不相同,我不能理解你在忧虑什么,你也不能理解我在忧虑什么。可能你以为我的时间还很充裕,还有的抉择,但从服用昂卡的许多天后开始,我就大致明了了自己要承受的。
“关于这事,我该不该告诉你我真正的想法呢?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我确认这里的自我——你眼前的我会一点点死去,不是睡着了那种程度的死去,而是完全确实的消亡。我已经接受了人的身体也有意识,并且和人的灵魂相互独立这事了,到我怀着对当今世界的叹息长眠时,那个在我迷狂时为世界上各种色彩陶醉不已的家伙会承担我的生命,承担我遗留的一切。”
菲尔丝把肉干抓起一根,放在口中,“我问你,萨塞尔,如果你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个结局,你会怎么对待自己最后一段生命历程呢?我会去一片遥远、陌生的土地上作为我自己活着,体会异域的人和世界,但我不会带走任何东西,也不会扎下自己繁衍的根须和任何人相爱。就像你手中这柄长矛一样,我把自己扔出去,穿过环境,仅此而已。”
她说着停了下来,侧脸斜睨着他,咂巴嘴里的干肉条。见萨塞尔没有出声,就继续说道:“萨塞尔,你说希望我在许多、许多年后庇护你的挚友和爱人,因为那时你很可能已经死去,而我还活着,这是很不切实际的。我不止一起说我希望你能自己承担这责任了。我深知过了那么久,我一定已经死了,死了很久很久,徘徊在世界上的菲瑞尔丝不过是一具会思考的血肉身躯,她记得过去的菲尔丝遗留的爱与恨,但她可不会在意它们,顶多诉诸一些家族责任的陈腔滥调,然后她转眼就会去注视世界本身的色彩,并且陶醉其中。”
“我们所有人在自己的生命旅程中都会一点点死去。”萨塞尔开口说道,“总有一天,我们注视过去的自己就像注视一个溺亡在水底的傻瓜,一具在浑水中萎缩的尸体。只是在那时到来以前,想象如今的自己沉在水底往上张望,总会有些不甘心。”
“亏你能把这事说的好像每个人都在经历一样......”菲尔丝嘀咕着说。
“也许我是在安慰你,但这确实是一种死亡,一场逐渐发生的、自己无法觉察到的死亡,和你描述的死亡本质相似。死亡都是一样的,曾经那个怀着理想的家伙已经理想不再,那他也就一点点步入了坟墓。当我说到我想等待自己的爱人时,我不想那是一个背负着已死过去的其它人。”
“每次被你说服我都会感到绝望,这次尤其绝望。”菲尔丝又躺了回去,把胳膊在地上一摊,“我宁愿你是个脸上长满褶子的老巫师,也许那样我更容易接受自己的失语,不至于无地自容。”
萨塞尔总感觉她快要哭出来了,于是上前去坐在她身旁,抓住她发凉的、无处安放的手,握在手心。菲尔丝侧过脸来,极其阴郁地剜了他一眼。
“你对我而言也是死亡,”她闭上眼睛,“我警告自己这是陷阱,但自己却屈服了。我不该像那时一样要求你,也不该希望你跟我一起走。和你相处的经历值得我回味一生,但你确实是一种死亡,一种待人友善、和人相守的死亡。这一切本来不该发生,我一定是在今后犯下了过错,没能像我以为的一样穿过环境却不遗留痕迹。那个叫阿尔泰尔的家伙令这一切发生在我身上,让你回溯历史的进程到了这边,我猜,她也许是想顺着你的脚步把我抓住。你觉得你是她的帮手吗,萨塞尔?”
“关于她的意图,我很难揣测,但我和她之间有些矛盾是没法避免的。”
“什么矛盾?”
“也有一个更年少的她,她们俩人的相差非常大。”
“好吧,我懂了,还真是件令人诧异的事情,不过也不奇怪。”
“也许是因为她其实不那么在意我,也许是因为她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总之在我最需要另一个人支持的时候,她离开了,而那个和她有同样过去如今却完全不同的少女和我走过了很长的日子。如果阿尔泰尔懂得思考,拥有智慧,她就该知道自己的过去和现今不完全是同一个人......她们相差甚远。”
“如果不是这件事确实发生了,我完全没法想象得到,一个人的现今和过去竟然会为情与爱的问题起冲突。” “人们总归是要先爱着自己的。”
“这可比想象中难得多。”菲尔丝说,“我在道路上看见死人和尸体的时候,总觉得自己也和它们相差不远。死人苍白的皮肤,死人发青的眼眶,死人干燥的眼睛,目睹它们的时候仿佛是我在照镜子,镜子的里面和外面都令人恶心。”
“完全不是这样。我在两个时代见过很多人,你眼睛的灵动无人可比,就算我的看法多少带着些主观,但在遥远的国度几百年后你还是被人铭记,他们的君主为你抱憾终身,学派的大宗师也把记忆一直留到后世。阿尔卡总是在跟我提到一个叫菲瑞尔丝的女性,我能听出当年的遗憾一直传到了她那一代,如若不然,一个人怎么会对自己从未见过的人抱有如此执着呢?”
“太夸张了......你说这话不觉得羞耻吗?”
“我只是在描述当年的历史。”萨塞尔耸耸肩说。
“被记述的历史总会有很多主观臆想,记忆也会不断美化过去,如今你就在我旁边,注视一个皮肤和头发一起褪色,眼眶发乌又自怨自艾的傻瓜。我可不知道谁在遥远的国度和君主还有学派大宗师一起跳舞了,我只想把家族给我的使命扔掉,逃到他们永远都追不到的地方去。”
萨塞尔摇摇头:“难道你不为活着而高兴吗?即使家族想强加给你残酷的使命,即使血脉想扭曲你的意志,即使这一切你只能想到用违禁的药物来抵抗,可你还是希望自己活在这人世间,而且是自由地活在这人世间的。你不是死人也不是鬼魂,和我在外行走时所见的屈服于权力意志的人也完全不同。我觉得你和世间其它人都不相同,那些当君王和学派大宗师的人都为你的生命深受感动。”
菲尔丝把手搭在眼睛上静默了一阵,然后才缓缓张开手指,朝他投来视线,比她捧起酒瓶灌酒时的动作更慢,也更疲惫。废墟里找来的酒让她的皮肤微微泛红,他能看到她残破的衣衫下少女朦朦胧胧的身躯。她有些瘦削,毕竟她生活的习惯那么差,还在服用违禁的药物,萨塞尔总会留意到她肩胛和锁骨,还有她发乌的眼睛,然而,尽管她的身体带着很多不完美,还是比完美无瑕的人造物更让人情难自已。
他自然知道她有这样的痛苦在身,自己也带着寻回爱人的使命,若是半强迫或说服她敞开对他怀抱,他不是不能做到,却未免有些罪不可赦。可是出于很多难以言说的理由,渴望感依然在心头抓挠,号召他深入其灵魂和血肉。
不管他多么爱一个人,或者多么不爱,他发现自己总在对方表现出莫大的痛楚和失落时最想占有对方,而他对菲尔丝的欲望更复杂,其中掺杂了很多阿尔卡追忆过去时描述的传说故事,——她提到这位大宗师爱慕的女性时,口吻总是向往的。当年他们在旅行途中一次次占有彼此,到了事后漫长而慵懒的抚摸和拥抱时,常常能听到那些关于菲瑞尔丝的美化了不知多少代的故事,几乎抵得上萨塞尔童年记忆中海岸旁古代神殿废墟的分量了。
如果千百年后的菲瑞尔丝确实不是阿尔泰尔记忆中那个,如果当时见证着她童年追忆的人已经不复存在,那借自己之手找到她......似乎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萨塞尔不知道阿尔泰尔千百年后的身份和作为,但她倒是很有浪漫主义的心思,简直是个十足的诗人了。若在所有不切实际的梦想里找到最不切实际的一个,就是寻回一个人消逝已久的过去,来满足自己对久远爱恋的见证和期望。所以我算什么?帮她实现梦和追忆的工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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