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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第580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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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你没法保证自己的忠诚。”萨塞尔说,“我可不相信一个可能在半夜里咬死主人的家伙。”

地下室再次陷入寂静,此时的感觉更加诡异,因为在这时代它确实有九个,萨塞尔猜不出九个灰狗里有多少陷入了休眠,也猜不出九个它自己如何共处,又如何替换掉受伤的成员,更猜不出它会突然变化出几个来围攻他们。多变者究竟有怎样的精神和自我?会做什么梦?多个思维是否会在灵魂中产生冲突?其中之一死去之后其它成员是否会受损害?他一概不知,除非他去问那个脖子上套着枷锁的家伙。

最后他往地下室入口走了一步,堵住它的去路,然后说:“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和我对峙,我想接下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我们鱼死网破,谁也没法脱逃得了。你把自己埋伏在上层的另一个你召下来,和你一起退往这边的入口,我和她循着梯子上去,进入更上层。你觉得这提议如何?我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要妨碍谁。”

“我同意。”它立刻说。

“能请你识别它言语的真假,洞察更上层是否还有更多个它存在吗?”萨塞尔伸手把菲尔丝拉过来,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她懂不懂这方面的巫术,但总要装作她懂。

至于它爪牙上的毒......只能希望菲尔丝直接用高温烤焦他皮肉的措施确实有效。 “两头。”菲尔丝说。

萨塞尔前跨一步,在一片黑暗中挥动短矛,发出带着威胁的破风声。“我们能看到你做过什么,多变者,让另外两个你下来回到你身体中,然后从这扇门出去,我们就再也不会在乌格尔特相见了。只要你不转身回来,来日我就不会追杀你,除非来日你想狩猎我。”

“用你的荣誉起誓。”它要求说。

“我不相信荣誉这种君主用来统治下层的东西。”萨塞尔回答。

两条灰狼从活板门那边下来,消失在它身后的阴影中,就像雾中的幻影一样。“虽然理由不同,不过我也不相信。”它也说道,“但是若有必要,我还是会找个主人给他跪下,装模作样地呼喊着自己完全不认可的忠诚。”

这回答可真是绝妙极了,——许多年时代以前的自己和许多时代以后的自己相互出卖,揭穿另一方的谎话,世界上还有这更离谱的事情发生吗?

萨塞尔点点头,拉着菲尔丝的手后退一步,让出它和地下室入口的道路,它立刻像游蛇一样迅速地扑过,那一刻他差点下意识挥矛刺向它厚厚的脊背,但他忍住了。它离开了,从他们来的那扇门出去了,仿佛从未来过,只留下满地破碎的木头、飘舞的烟尘,还有一大滩缓缓渗入地板的毒血。

他冲到入口,把门紧紧闩好。不过地下室委实不能算得上安稳,他和菲尔丝顺着梯子攀爬,穿过活板门到了更高层,这才缓了口气。它搭建的巢穴倒是不错,地上有很多撕裂的床垫搭在一起供人安眠,温暖宜人,排泄物也没堆在有活板门的房间里,只是充斥着一股野兽的体味,算不上多么难以忍受。

萨塞尔能看出来它被困了很久很久,虚弱无比,也许从形变者的灾难发生迄今,它也只狩猎过邢吏公会里受困的囚犯和狱卒,——那些人比它更加虚弱,也更无力,无法提供给它任何它所渴望的东西。那么在这个荒芜而孤寂的牢笼里,它又为何得以脱身,还在许多年后变得如此可怖呢?

很简单,索莱尔意外放走了它。

也许天空之主如此执着于灰狗这家伙,不仅是它所说的狩猎和被狩猎的关系,否则每隔一千年找到它然后杀了它,岂不是要简单地多?何必一次又一次地给它指引,尝试劝她走上违背本能和兽性的道途呢?

索莱尔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理想主义者,在世人眼中的决绝之下隐藏着相当程度的爱和怜悯,以及怅惘和迟疑。倘若每一个千年中回到世间的灰狗索莱尔都不会杀它,那么到了最后那一代,索莱尔也一定不会杀它,哪怕她将要死去也不会。

虽然灰狗这家伙把事情简单归咎于狩猎和被狩猎,不过萨塞尔觉得,当初从邢吏公会放走它的记忆在索莱尔脑海里驻留了千年、万年,后来它的作为、它招来的一切灾难,都会被她铭记于心。于是天空之主就这样等着它,等它带着灾难的预兆一代代重返人世,然后一代代指引它向善,给它祝福,令它安然地度过自己的每一次生命。

如果一个生灵的存在就意味着死亡和灾祸,生来就是为了狩猎和屠杀,那么这个出生不久的、尚且懵懂无知的生灵,它是否就带着注定的罪恶呢?是否应该为此提前消灭它,给予它毫无余地的死亡呢?萨塞尔说不太准,考虑到它可能造成的危害,倘若他站在光明神殿的立场上,提前消灭它完全合情合理,可是索莱尔......

显然她觉得并非如此。

菲尔丝把烛台挂在墙壁上,他们再次沐浴在跳动的火光里。

“它和天空之主间有些故事,”萨塞尔对她说,“如果我们没有放走它,也许就是她放走这家伙了。”

她弯下腰来跪在他一旁,然后眨了眨眼,“为何你说的这么笃定,萨塞尔?也许是杀了这家伙呢?”

“其中有些很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缘由,等我们离开这地方,避开其它人的耳目,我会详细说给你听......这事牵连着很多隐秘,最好不要被外人知道。”

菲尔丝伸手撩起他的衣摆,抚摸他烧焦的腹部伤痕,用柔软的食指估计他的伤口究竟有多深。听到这话,她不由得挂起了一脸惊讶的表情。“你也不必非要让我知道吧......”她喃喃地说。

“你还记得我说过不会跟你说谎吗?可能你已经忘了,但我不想违背。信任很难得到,也很难维持,我不想因为一些难以诉之于口的私心就失去它。在私下藏起秘密的沾沾自喜和坦然诉说之间人们总要做个抉择,究竟哪边更重要,就看你想要什么了。”

“你这家伙真令我吃惊,天空之主选你来走她的英雄巡旅,究竟是好是坏呢?”

“也许选一个信仰更虔诚的、行事更符合统治者要求的人要好些吧,至少就后世的历史来说,这样没错,也更符合光明神殿的利益和期望。”

“而你哪一样都不占。”她说。

“也许是因为索莱尔不只是光明神殿的天空之主,也是她自己,”萨塞尔说道,“是我们在这段旅程里所见的年轻的猎手。”

......

那天夜里,萨塞尔一直避免的记忆开始在梦中折磨他。虽然借着自己给阴影神殿当刺客的经历过了灰狗这关,凭空多了很多血与火的战斗经验,但他没有忘记,他在另一段历史中拥有怎样残破的心和怎样麻木的灵魂。就算另一个他无法吞噬他,也会用那些灰暗的记忆控诉他,像本写满血泪的书一样飘浮在他身后,凭空浮现出一幕幕令人辗转反侧的场景。

除了另一段历史他相当在意的名叫薇奥拉的女孩以外,就是那个戴着真银面具的裁判官,在写着阴影神殿的萨塞尔的书中,那决然的一剑竟比他全部的记忆都要深刻。萨塞尔深知那次死亡绝非意外,是注定的因果,他和那个裁判官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只是埋藏得太深,如今他实在无法察觉。 虽说已经度过难关,这一切仍然让他整夜辗转反侧,梦魇重重。过去在战场流浪或困于险地时,萨塞尔很少担忧过自己的处境,但其它历史的自己似乎永远都被困在忧虑中。权力和巫咒无法补足灵魂的虚无,只能通过不停地占有来消解痛苦,有时候自己竟软弱得似乎和刚出生没什么区别。

也许完全洞悉另一个自我能让他在后来的人生路上避免很多差错,但一个人漫长的生命历程实在复杂,萨塞尔一时难以领会,也只能暂时搁置不提,期望自己能捱得过去了。

醒来时萨塞尔觉得脑袋有些沉重,也许是因为精神疲乏,也许是因为毒素没有除尽,总之他发烧了,灼烧感充斥着四肢,简直像是在辐射光和热一样。倘若他还身处自己刚到这时代时落脚的冻土,那些冰川一定会因他的温度消融殆尽,变成湿润的黑色腐殖土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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