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第583节 (3/4)
“菲尔丝姐姐。”萨塞尔立刻说。
她握住它的力道轻柔了点,一时间似乎是有些无言。她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见他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好说:“呃......值得这么严肃地称呼我吗?好吧,就当是我的错,所以该怎样?”
“你不必非得坚持做这事。”
“你都叫我姐姐了,如果不能照顾好你,我不如把自己挖个坑埋掉。”
“走廊那边就有几个坑,你挑一个有眼缘的跳进去,我可以给你上土......”萨塞尔看着她的眼睛说,却有些失神,那眸子幽深的蓝色如同梦中的湖泊一样。“我承认这幽默感不怎么合时宜。”他又说,“要是你真的希望如此,我也希望你不介意我吻吻你。”
萨塞尔盯着她。
“不行!我觉得这举动关系着一个人灵魂的去留,”菲尔丝这时却坚决否定说。“不过,我不介意你吻其它地方,我想想,具体......”
听罢萨塞尔把手放在那块顽固的、黑漆漆的破布上,见她没有拒绝,便把布揭开,吻了吻,另一只手也放在上面抚摸。手指稍稍陷入时,他能感到它们血液的流动,布片下的肌肤纤弱精致,柔软如羽毛,充满生命的活力。
她的手指也跟着他的动作轻触起来。“至少看上去不会失手了,”菲尔丝低声直笑,她居然还很得意,“你这样吻它们的样子看着完全就是个幼稚的小东西。”
“我也感觉很奇怪,若不是你一会儿扭捏一会儿又这么坚决,我才不会用这种诡异的姿势做这种事,菲......”
“叫我姐姐。”她咬着他的耳朵说,“不许你用情人一样的称呼。”
“你让我觉得羞耻。” ......
倘若辗转反侧和夜不能寐能够传染,那他一定是被菲尔丝给体液传染了。姑且称作睡眠吧,或者他只睡了一小会儿。在短暂的梦中,萨塞尔一直感觉自己正急速坠落,肢体也有些痉挛抽搐,像是被捆住四肢的犯人,不断从满是碎石断枝的山坡上往下滚。等他睁开沉重的眼皮,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感受到索莱尔所谓的经历,——亦或是还没来得及给他?
耳边能听见菲尔丝的呼吸声,又轻又浅,她睡得倒是很香甜,萨塞尔总觉得他俩应该反过来才对。他伸出手指碰了下她的腮部,戳得向内洼下去,菲尔丝下意识咬住他的手指,吮了好久,像是在舔舐糖果。他端详了她一会儿,然后又睡着了。
说是睡着,其实也不完全对,萨塞尔确实想要一个无梦的安眠,却进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不清的状态。若是往常,兴许他会觉得这感觉奇妙不已,但此时他已经受了两夜的长梦和折磨,渴望得到真正的安眠。他能听见菲尔丝微弱的梦话,似乎还能听见索莱尔在邢吏公会走过的脚步声,却不知道是哪一个索莱尔,究竟是年轻的那个猎手,还是如今的那个天空之主。不知是毒素还未除尽,还是肌肉有所损伤,他的肢体又开始作痛,他坐了起来,倚靠在背后的墙上。
菲尔丝仍然睡在他们团起来被褥里,不过她的睡相实在难看,此时脸朝下趴着,胳膊垫在脸下面,头发散得到处都是,颇像是具尸体,而她的口水已经顺着胳膊流了下去,浸湿了枕头。萨塞尔挽起她的腰,帮她躺好,然后擦掉她嘴角的唾液。
这家伙虽然习性相当差,不过好歹是大贵族,保养绝佳,还是少女时个头就和成年的阿尔泰尔差不多高,身材的姣好也非他往日流浪时所见的平民和军官可比。也许再过些年,她会比寻常的男性都高出一个头。现在和她正常对话已经有些难了,难道以后长大了,站在她面前和她拥抱时,也只能把被迫脸埋到她胸口中?
萨塞尔真想说自己有信心以后会比她个头更高,可这实在有些难。他想入眠却不能得,满脑子胡思乱想,又想叫醒菲尔丝和她随便说点什么,但他不想打搅别人睡觉,这实在不是好事。
他再次躺下,意识疲倦却又失眠,辗转反侧,他相当怀疑是否菲尔丝的熬夜是个诅咒,和她深入触碰就会传到自己身上。他在往日的流浪生涯中学过很多,在和阿尔泰尔的同行中学过很多,在和公主殿下的旅行里也学过很多,可是他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安眠,也未学过如何在冥想中度过一夜。
这对他本不必要。
他从老家渔村出走是哪一年来着?他委实记不清了,自己的记忆本该清晰明确,唯独在老家这方面模糊起来,——出海、捕鱼、收网、帮厨,有依稀印象的似乎就是为父亲干一整天的活,而且每天都是如此。
我清晰可辨的记忆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似乎是从某天的流浪开始?仿佛老家渔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起源,一个虚无的概念,而他实际生命的起始乃是他平凡的流浪生活一样。难道实际上我是某天忽然从泥土中诞生醒来,却以为自己是个离家出走的渔民?
这莫名其妙的想法让萨塞尔更难安眠了,倘若他儿时流浪的时代并非他该身处的时代,那在这段历史中他诞生的方式,难道就是人类该有的方式吗?百般思量都没个结果,如今他也没法抵达几百年后的贝尔纳奇斯验证猜想。思来想去,想找人讨论,身旁的菲尔丝却还在熟睡,萨塞尔只好再次闭上眼睛,试图像她一样沉沉睡去。
就在他半睡半醒的时刻,她来了,她的心神像丝丝缕缕的头发一样缠住他的躯干,顺着血和骨渗入魂灵。理论上来说他该在梦中接受这一切,然而事情似乎出了些差错,他全然感知到索莱尔的生命历程在他魂灵中建构和筛选的过程。
起先索莱尔还是个部族的孩子,在沙漠中游牧、狩猎,风餐露宿。他知道有座绿洲被一片湖泊环绕,知道她在高塔上透过落灰的窗户俯视沙尘环绕大地,在绿洲的栖息处有个秘密领地,她在那儿借着烛光听塔楼的主人给她读书。他了解了索莱尔的童年生活,知道她从小就居无定所。他还知道了索莱尔念念不忘的人是谁,知道那是她的童年玩伴,她给她念书、讲述故事和历史、评判当今的世界,从小就受到她的仰慕之情。
若萨塞尔所料不错,那个女孩在很多年后把自己送到了扎武隆手上,索莱尔也因此尝到了失落的感受,懂得了孤独的含义。
真是段狗血又可悲的爱情故事,萨塞尔想,不过正因如此,才更像个平凡的人类。
这些从童年时代开始的生命历程被索莱尔逐渐剥离、抽去,直到形变者的灾难发生那年才安放在他梦中,诉说着往昔的苦难和挣扎。看来她不舍得分享自己童年时代的经历,不过萨塞尔已经记住了一切。后来当他不知不觉完全睡着时,他梦中满是他们在大沙漠流浪的旅程。她用双手紧紧握住孩子们瘦弱冰凉的小手,她在荒芜和酷烈的环境中寻觅栖居之处,她对遥远未来的期望和幻想。
索莱尔废了很多心思挑选记忆的碎片,选取那些她以为能给予磨砺、能给予勇气和技艺的经历,就像一个传道受业的长辈,而萨塞尔从始至终都站在这里,目睹了被她剥离的爱情、怅惘、失落和不甘。想必她在米拉瓦心目中造就了一个完美的幻象,那里的她是洁净的,纯粹的,更是完美无瑕的,而萨塞尔看到了她相当程度的阴暗之处,——他觉得这场意外并非偶然,或者每一个人和他意外的相遇都非偶然。
但这其中究竟有什么理由呢?
萨塞尔想不通,当然,他未必需要想通这事,也未必需要去寻根问底。就算所谓的英雄也只能拯救少部分人,更何况,他自认只是个被人遗弃在遥远时代的傻瓜。他想方设法要寻觅几百年后的人,顾虑几百年后的事情,实际的理由却很简单,——只是他眷恋着旧日的爱情而已,再无其它。
梦境已深,而昔日天空之主的身影已然充满了他的魂灵,萨塞尔无言地站在她身后,注视大地往身后退去,注视当年世界的起起伏伏,——死去的人们,逃难的人们,还有在绝望中自杀的人们。据他们古老的部族传说,人若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注视着太阳死去,大沙漠就会对他们敞开环抱,令其魂灵归于土地。
虽然也有人说,神圣的沙漠从不理会那些自杀的罪恶灵魂,不过萨塞尔倒是觉得,既然人们古老的神话传说中大地总是在原谅一些莫名其妙的罪孽,那它不时原谅几个自杀的逝者,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记忆向前推进,天空也逐渐阴霾,群星围绕着死难者们栖居的荒漠不停旋转,见证腐尸逐渐烂成骸骨,城市化作石冢一样的废墟。他忽然发觉一支箭歪斜地别在自己脊背上上,暗淡无光,带着斑斑锈迹。萨塞尔抓住箭矢,放到手心,仔细端详了一阵,总觉得心中有些触动,仿佛它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很久,只是从未被发觉。
刚想收起箭矢,它忽然放出一阵幽蓝色的光华,萨塞尔心头一震,只觉凉意入骨。它的变化一定和天空之主有所关联,可惜他无法看得很明了,也想不通是怎么一回事。在他身边,索莱尔的记忆仍然在推进,不过距离古城乌格尔特还有段很长的距离。他走上前去,想伸手触碰她,却摸了个空,——他发觉索莱尔在此只是个幻影。于是他把箭矢递上去,那光彩在她脸上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