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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第586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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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经历了许多时代,但是从来没有这种必要。”

“那你和我的初次体验你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听你说话令我异常难以忍受,但也许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

现在我常检讨,我为什么会一直拒绝读派屈克·徐四金的《香水》?原因大约是人们对它的评价,多是从畸形人格、诡异谋杀的解释出发。在除净鬼魅的现代社会里,只有依着心理病学理论,才可制造出神奇故事似的,是对想象力的代偿。然而,无意中读了同一位作者的《夏先生的故事》,却受了感动。

这部篇幅较小的小说中,写了一位夏先生,他总是在走,往前走,无论风和日丽之下,还是狂风暴雨里面。这个讲故事的小孩子,常在他失意的时候,看见疾走的夏先生。随着年龄增长,他的责任渐长,约束越多,他开始学习周旋,而夏先生则终于走到湖水里,无声无息。这个怪异的行为,由于叙述的单纯性以及含义的适量,倒有了一股天籁,使故事变得较为自然,克服了外部的反常,因此而容纳了内部的不真实。这部小说有一种轻盈的气质,类似童话格调,令我神往。于是,我又读了这一位作者的另一本薄书,《鸽子》。写一个银行守卫,某一日在他住所门前撞着一只不知何处飞来的鸽子,吓着了他,为躲避这意外的侵袭,他在外逗留一日,夜晚则寄宿在旅店。他数十年循规蹈矩的生活就此打开一个缺口,透进不适度的空气,封存在严格的日常作息制度深处的记忆此时解冻出来,涌上眼前。也是一部构思精巧的小说,叙述同样保持着单纯的态度,是我所喜欢的。当然,它不可避免地具有着现代小说的象征特性。现代小说总是有一种材料紧缺的危机,于是要节约能源,加大利用:代指、比喻、暗示、象征,举一反三。可这就是我们所面临的现实,生活日趋相似,写作则比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广泛与大量。有时候,不得不屈就自己的口味。这样,我就看了《香水》。

要说,《香水》依然是含有着或者说利用着象征的杠杆,就是那个制作香水的奇人,格雷诺耶,他具备着超人的嗅觉,以及对气味的狂热爱好。这外部的超常性质往往只能使用强行赋予的含义来解释,才可合理存在。然而,事情却在这本书里起了变化。这一象征性质有效地进入情节,参与甚至主导全盘因果调动,缓解了它的孤立处境,于是,特指含义便自行消退。

小说开始,对18世纪的巴黎的描绘,洋溢着古典主义的写实风格。一个新陈代谢旺盛的城市,从它恶臭的气味中凸显出来,这是早期工业社会的体味。人口骤然密集,拥簇在弹丸之地共谋生计。机器还未完全替代身体的劳动,生活运转在手工操作之下,一切都带有着裸露无遮蔽的形态。就在这鼎沸世界里,格雷诺耶诞生了。他的异禀,我宁愿看作是一个工匠的天分,一个脱胎于热火烹油之势的手工业社会里的精英。他具有着异常灵敏的嗅觉,这种发达的感官其实是手工业劳动历练的结果,在一代一代的师承之下,量变达到质变,陡然成为本能的禀赋。

手工业生产方式最能创造出感官的奇迹,它发掘并发扬感官的潜能,将人的手变成神的手。格雷诺耶这一个神,在这个壅塞着各种污秽气体的城市里悄然生存。这些污秽气体是手工劳动的原料与排泄物所蒸发出的。如此多人聚集在一处,远超过土地自然面积的承载量,于是,所有可用来作生产资源的就都利用起来,违反着自然增长条件的原则,试验与实践着各样的生产活动。许多奇异的物质产生了,同时,遗下了更多的渣滓。所有这些,都以各自异样的气味溢满了这座城市。格雷诺耶饱吸着这些气体,他有着极强的气体吸纳力以及辨别力。他的身体就是一座作坊,可以在体内制作任何气味,问题在于,如何外化出来,使之在一个客观的物质世界里实现。

故事的主要部分便是寻找制造的方法:设法到巴尔迪尼,这著名香水制造商的作坊去,做一名伙计,尽快学习制造香水的程序和技术。他首先学了蒸馏法,可蒸馏法很快就不够用了,它无法制作出更多的气味。这些气味他分明都能想象,却无法物化。他尝试用种种常规之外的东西作原料,玻璃、皮革、金属,却都是无用功。然后,他便往南方去,学习提取法。等他掌握了使气味物化,也就是制作香水的方法后,他的目标便也更上一层楼。巡遍他所收集到的气味,他以为最高级与精华的气味其实是人的气味,那种没有被人生、阅历濡染过的、少女的气味,是气味之皇冠。故事就此到了目标阶段,他成了一个猎杀少女的刽子手。

我以为有趣的一笔是,他为自己制作了一种人的气味的香水,而他原本是没有气味的。要说象征,这个象征大约是作者的本意,那就是,人性通过模拟制作成为可生产的物质,这可说是工业时代的特征与结果。然而,这个象征依然不脱离情节正面的因果关系,平息了它的意义针对性。所以,这已不止是象征,而是事情的本身和全部,那就是,一个轰轰烈烈的手工业时代里的英雄业绩。

相隔不久,我看了一本英国作家安卓·米勒的小说,《从月亮来的男孩》。这位出生于一九六年的作家还是一个陌生人,小说英文题目的原义,大约是“灵敏的疼痛”之类的。这本书与《香水》惊人的相似。也是十八世纪,也是有异禀的男孩,生来没有痛感,并且能够迅速愈合创伤。他曾经被卖假药的看上,带他到集市上表演,以招揽顾客。然后又被一个富有的收藏家偷了去,与其他的收藏物存于一室,其中有连体双胞姐妹、半人半鱼的水中生物。后来又到了一艘远洋舰船上,与船上医生做了朋友,学来医术,最终成为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由于他没有痛感,便无从了解肉体的感受,下起手来很没有顾虑。在他冷静客观的手下,一例例外科手术完美地成功了。

对,詹姆斯和格雷诺耶同样的冷血,不同的是,詹姆斯的冷血与他的异质以及成就的事业相关联,而格雷诺耶则多少是附加上的,免不了与病态人格染上瓜葛,为现代主义小说诠释提供了说辞。在这个与《香水》极相似的外部形式里,从此处开始,故事就有了不同的走向。我非常喜欢那走江湖的训练詹姆斯叫痛的一节,因为他的表演第一幕是对受伤感到剧痛,然后才有第二幕服药,第三幕显示神迹的情节。可他从来不知何为疼痛,所以他的表演或是不足,或是夸张,总不能令人信服。走江湖的特别请了一个穷途潦倒的悲剧演员教给他表演的技能。

而最要紧的是,亲眼目睹收集人们痛苦的表情以供给资料,就像格雷诺耶收集他的气味。那江湖大骗子,将男孩掮在肩膀上,穿行在人头攒动的集市,看病苦的人,挨鞭子的人,看监狱门外的行刑。文中写道:“它无所不在,这种被称为受苦的东西,而且它有无穷无尽的变体!”这场面有一种苍凉的人世感,而詹姆斯则隔岸观火。等到有一天,突然间,詹姆斯有了痛感,并且,从小到大已经愈合的伤口一并发作疼痛,他顿时变得软弱了。他与《香水》中的格雷诺耶同样经历了一段被视为疯人的日子之后,寄居到善良的乡村牧师家中,度着宁静的时日,放弃了行医。最终,他在一个十分急迫的情势之下,为一名心脏骤停的黑人施行手术。有了痛感的詹姆斯,此时真实地感受到了肉体和人的生存,手术过后不久,他去世了。

这故事读起来,比《香水》更具有古风,大约因为主要的剧情上演于偏僻的英国内省,带着一点中世纪的昏晦气息。外科手术在此与其说是医学,毋宁说更接近手工业技艺。詹姆斯开刀时总要求人为他读秒,以用时少为成就。他也可算作又一个手工业时代的精英吧!当然,这并不是小说的本意,仅是一个虚拟的背景,可却也令我着迷,不免会赋予夸张的解释。詹姆斯和格雷诺耶都是手工业历史的神降,赐给独特的官能,创造出手工劳动的奇迹。那是个科学技术还未大力发展的时代,机器没有代替人工,而巫术已被文明驱除,于是,只能依仗天才的降临。天才,是人里面的神。

紧接着,我又读到一本纪实小说,或者说是长篇散文:《左岸琴声》。题目的原意是“左岸的钢琴铺”,作者是一名旅居巴黎的美国娱乐界人士,赛德·卡哈特。他以和塞纳河边的一家钢琴铺子交道开头,记叙了现代巴黎的音乐生活。这使我想起罗曼·罗兰的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克利斯朵夫刚到巴黎,四处寻找音乐的真经,结果,他看到的四处都是“制造和弦的铺子”。这句大有讽意的话,现今看来,却自有一股文艺复兴的意味,使人很兴奋。《左岸琴声》里,让我喜欢的,就是这种“和弦铺子”式的描写。音乐卸下虚无的外衣,变成实打实的工匠技艺。从材料到制作,然后调音,再是环境的温湿度,每一项都是技术,但这技术精湛到莫测高深。它源于手的反复操作积累起的经验,由于这一双手与那一双手的触觉,姿势,力度的不相同,所有的经验又都是不相同,甚至不可教授与传达的。于是,经验里面就藏进了工匠的体质与气质,这类人性的特征再又转嫁到手下的活儿——钢琴,这便是富有个性的琴声的来源。

我喜欢看书中描写工匠们的劳动。那钢琴铺老板卢克,在一堆垃圾样的钢琴配件中找一个旋线装置,他整只手臂伸进去搅和着,“好像在凭感觉抓笼里的老鼠似的”,突然用力一抽,找到了。酒鬼调音师斯在他清醒的时候,工作起来真是热情洋溢,他一手按键,一手拧调音钉,目光虚茫,等音到了精确的那一点,“他的五官顿时不自觉地放松开来”,调完一组完整的和弦,便发出一阵笑声与感叹。还有,两个配合默契的钢琴搬运工,一个力大无穷的大块头,竟将一整座三角钢琴背在背上,徒步登楼,他那副捆绑钢琴的棕色皮带看起来有年头了,被汗水浸润得发亮,等到了地方,将琴身一斜,他的那位孱弱的搭档立即装上琴脚,再一斜,又装上一个,然后一切摆平。这就像一个古代大力神降落到现代。更有趣的是,另有一名搬运工,将钢琴搬进卢克的钢琴店后,转而便与卢克谈了一笔交易——一架一八二零年的艾拉尔,摇身变成一名精明的中介商。一番讨价还价后,终于成交,中介商俯身在一架现代大键琴上,轻快地弹奏起一首巴洛克时期的小曲子。你真是吃不准这些人,艺术就混杂在他们粗犷的体力劳动中,变成一种类似技能的玩意儿。这种个体的生产方式所生发出的交易形式,也是个体性质的,没有公共法则、普遍原则,而是因人而异。比如,要到卢克的铺子里买琴——这家修理铺实际上还经营二手琴的买卖,你必得有熟人引荐,它只与朋友交易。到隔壁罗马尼亚人的铁铺加工一根踏板上的撑杆,也要有熟人的介绍证明,介绍证明也很奇特,就是前边说的,卢克从废料堆里抽出的那个什么装置,送到罗马尼亚人那里让修好,于是,无尽拖延着的撑杆与“装置”一并交货了。

不过,这大约已是手工业时代的余韵了。书中也说,钢琴生产早已经格式化,为了大批量的生产以满足市场需求,钢琴不再是特殊阶层的特权。也为了最大限度保证产品品质,便不能倚仗于侥幸。那种手工制作的琴,将一棵二百年的树放倒,再晾上五十年方才裁成板子制作琴身,更是不可能有了。二手琴日益少去,老掉牙的琴最终不得不付之一炬。像卢克那样的匠人们的手艺也将失传。最要紧的是,人类在手工业时代发达灵敏的感官,将要或者已经走到了退化的下坡路。

“我不懂你所谓的选择是为了什么。”萨塞尔说。也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野性、兽性和掩饰自我的礼仪规范融合得恰到好处,他总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加快,而且他很难形容被她俩一前一后挤在正当中的感受。他本来想用困倦当借口蒙上被子睡过去,现在却更清醒了,实在是罪孽。

“为了不变成一个虚构历史的残渣。”灰狗说。

“你和我,我们难道不本来就是虚构历史中的残渣?我奉劝你对自己的身份多点自觉,少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有些事情不是所谓自觉可以概括的,倘若放弃能说得如此轻松,我当年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代代的往生中。依我看,未必我们和现实就是完全隔绝的。既然你出现在我眼前,引我穿过历史的断层,其中自然会有我走出这层牢笼的希望。”

萨塞尔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在狗子讲述艾希拉的故事时他就知道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事要怎样才能办到,你选择我又能做到什么?”

“我们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呢,这件事自然也还有得讨论。”灰狗前倾身体,抬起胳膊,把手腕的镣铐抵在他脖子上。“看看你残忍的小女仆吧。”她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难道你未发觉她没作出任何抵抗或拒斥的反应吗?她也知道这样对我们都有利。我是在真诚地给你意见,——你确实已经得到了一部分自由,但你最好不要指望被动的等待能把这点自由永远维持下去。”

灰狗披散着的头发落在他身上,卡在镣铐和他的脖子之间磨动,多少有点令人发痒。当然了,这家伙总是披头散发的。她呼出的气息也令这点窄小的空间里充满了微妙、不安的感受。不过萨塞尔觉得对待她一定要谨慎,也许陷入其它女人的罗网还有回转余地,但这家伙还没和他走得多近,镣铐已经卡在他脖子上了,难道下一步就是在情绪高昂时勒死他吗?

“但是已经有一个你在现实的土地上行走了,你要怎么面对她?”萨塞尔说,“说到底,一个死人何必想着鸠占鹊巢?”

灰狗不为所动,至少在烛光映照下看起来如此。“面对她?我猜,你完全不懂我们作为多变者存在的方式吧。我就是我的族群,我的族群就是我,哪怕如今我的族群已经死的只有两个幸存,我们也是共存的。”

萨塞尔确实在公主殿下的书中常见到多变者的记录,不过那只是些古老的故事。他的确不明白多变者的真实,不明白他们共存的方式,但有件事是他知道的。

“前提是你们彼此之前融洽如一。”他说。

“难道我们彼此之间还会有矛盾吗?”

“不,你根本不明白,一个恪守索莱尔教诲的家伙能和你达成一致?人们通过不同生命轨迹走出的结果迥然相异,有的在当黑巫师,有的在阴影神殿当刺客,有的却在跟着索莱尔走过英雄巡旅。你却觉得千年以前的共存感能让你们融洽如一?我都不觉得我能和其它我自己融洽如一。”

“你需要证明吗?”灰狗睁着一眨不眨的眼睛问他。这家伙把身子前倾得更过分了,萨塞尔觉得自己简直要没法呼吸。

“这事怎么可能证明?”他反问道。

“握住我的手,然后同意我的请求。”

“所以你要请求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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