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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第589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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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死去,然后重新开始

一切也会重复如初:

黑夜,运河上冻结的波纹,

药店,街道,路灯。

别人的书中无人生。这几日,我费力在圣彼得堡寻见的建筑,运河里漂流的河水,街道上往返不停留的人群,都不过是重复。我的重访终究是没有意义的,拉斯科尔尼科夫的痛苦被书写出来,可一百多年后,却在以另外的形式重复于每一个有良知而可怜的人身上。 “曾经,”菲尔丝说,“有很多失落的文献资料毁于王朝覆灭的变迁中,但是我们的一代代家主借由第三视野看到了它们,抄录成卷宗安放在大图书馆中。家族会经历很多磨难,可我们的知识从未失落过......我希望它们永远都不会失落。”

“你们在这个时代和王权牵扯得实在太多,我听狗子说后来你们消失了很久,足足近千年。”萨塞尔说,“其实我很怀疑,这一代忆者是否能履行自己对家族的责任。”

“我也不确定,”她说,“一切都要看后世如何。”

......

也许是为了让他消化狩猎的记忆,也许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索莱尔最近没有出现,也未对他揭晓英雄巡旅的下一段旅程。尽管值得忧虑的事情仍然有很多,不过,只要菲尔丝还没完成她的成人礼,还没从家族的城堡往王都过去,萨塞尔就能继续体会在久远时代当看客的生活。

时值夜半,城堡西侧寂静无声,房间外荒凉的廊道也一片漆黑,唯有两个守夜的更夫抱着长矛、打着瞌睡。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城堡的主人忙碌于蜂拥而来的权力事务,对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自然放下了戒备。虽说卡文迪许的上层还会派人看守自己,但人员已经从家族武士换成了半夜打瞌睡的更夫。到了天黑之后,没人会登上附近的阶梯,也没有人来监视他的行踪。

这里没有他们需要关注的事情。

萨塞尔从房间推门出来,沿着走廊来到漆黑的楼梯顶部。他端了瓶灰狗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葡萄酒,坐在梯级上自斟自饮,然后又给从他身后冒出来的狗子喂了几口。虽然这家伙总是陪伴自己身旁,但她其实有种难以理解的特质,——她完全无法缓解人心中的孤独感。萨塞尔深切体会到,哪怕在寒冬中怀抱着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其实也和待在安逸却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壁炉旁差异不大。

这事听起来很古怪,但是不难解释。用灰狗的意见说,狗子就是自然的化身,只是套着一层她的造主给予的枷锁,才用如今的人皮行走而已。她看起来如此美丽,是因为作为她造主的萨塞尔需要她在自己眼中是美的;她一直听从他,也是因为作为她造主的萨塞尔需要她去听从。这一切在狗子的思维中不需要合理性,也不需要善恶、道德和价值判断,就只是她的存在本身。

他认为她的忠诚是悲哀的,他认为她的天性是美丽而崇高的,他也认为她的残忍是可怕的,这些想法对她究竟算是什么呢?难道其实什么也不算吗?

是的,确实不算,灰狗是这么回答他的。他对狗子的一切看法都带着他作为人类的道德判断,但是对她来说本不存在所谓道德,正如人们不该要求一株参天的古树拥有道德、并且理解道德一样。确实,人们可以认为一株为自己遮风避雨的古树是美丽的、崇高的并且是伟大的,但这种看法对它能有任何意义吗?

可她确实像人一样活着,像人一样待在他身旁,说着人的言语,表现出人的姿态。她拥抱他、温暖他、庇护他,他怎么可能不把她当成自己的同族呢?

若按理性思考,把狗子视作自然毫无问题。他不必为她看似善意的举动去爱她,因为这只是一种名叫造主的枷锁,不带有所谓的忠诚这种道德判断;他也不必为她遭受的苦难和孤独去怜悯她,因为她根本没有苦难和孤独这种人类皆有的伦理思维,只是一种本能反应;他更不必为她残忍的行为去恨、恐惧她,因为善也罢,恶也罢,终究也是人的......

可是这世上的事情怎么能够只用理性来判断呢?萨塞尔摇摇头,就算他无法让狗子理解并认同他作为人的一切,至少,他也能放她在身边去导她,让其它人不会为她可能做出的行为去伤害她、不会把她身上本不存在的恶强加给她,然后又去恨她。

“您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了吗,造主?或者又为我陷入了我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忧虑中了?”狗子凑过脸来盯着他。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有没有那个能力保护你。”

“那您当然是没有的。”她很笃定地点头说,“与其考虑怎么保护我,不如考虑怎么在我的身体部件掉了之后帮我装回去吧?造主现在不懂怎么修复我的身体,我可一直很困扰呢。万一哪天我身上的哪个地方破损了,或者掉了,我就只能把它放在包袱里背着走啦。”

“这是另一回事......”萨塞尔听得头疼,“算了,现在别说这个了,你还记得之前灰狗说了什么吗?”

“关于我的事情?”

“关于你的事情。”萨塞尔点头说,“我明明记得在这个时代泽斯卡尚未被创造,灰狗活跃的时代还要比现在更早,她却能理解你、洞察你,甚至看到你背后的某种存在。我听得很疑惑,可惜她一直不愿意讲自己的故事。”

话说到这里,灰狗忽然举着镣铐从他头顶的天花板落了下来,一双脚爪满是灰毛,肉垫着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事实上她在忆者的城堡里穿梭自如,可能每个角落都光顾过,却没有一个人能发觉。若不是她被束缚着无法狩猎,萨塞尔怀疑等一夜过去,这城堡兴许只有几个大巫师还存活着了。

“这可不是我的故事,是你讲给我听的瑟比斯的故事。”灰狗说,“我常说泽斯卡这种生物是自然本身,但她又是黑巫师的造物,听起来岂不是很矛盾?并非如此,——它们是有原型的,只是那原型超越了凡人的理性能够容纳的范畴。”

说完她偏了下脑袋,往狗子斜睨过去,续道:“我记得在我还小的时候,你给我讲故事听,——‘小灰,从降临之年开始,大海就从最底层发生了剧变,一种没有灵魂的思维诞生了,我们的学派意图以其为理念探询新的生命规则,再过不久,就能确定基本的蓝图。’到你死的时候,我都以为这不过是个故事,还好我看见了她。”

作者的话:虽然大前天想日梅林,前天想日菲尔丝,昨天想日玛琪露,今天又想日狗子,明天可能又想日深海给萨塞尔捏的白贞德,但是写起来还是会很纯爱的。

多年以前,一位年轻朋友送我一套《博尔赫斯文集》。不久之后,这位年轻朋友在一次车祸中丧生。如果说,博尔赫斯营造的迷宫的文学意象可以简化为对人生的隐喻,那么,这位朋友是永远地消失在人生的迷宫中了。但事情似乎并不这么简单,迷宫只是博尔赫斯所营造的诸多文学意象中的一种,他迷恋并苦苦纠缠的文学意象还有时间、空间、镜子、老虎、梦、好勇斗狠的街头混混儿手中的匕首、有某种古怪信仰和仪式的秘密社团、永远无法穷尽的百科全书、完全用精神和意念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神秘星球……等等。这些意象如此的繁复、深邃、不可思议而又难以诠释,这使得博尔赫斯全部的文学世界都化作了一座迷宫。迷宫不是某个人的命运,它是整个人类的处境。我的朋友的确是在一次惨烈的车祸中死去了,可是如果博尔赫斯还活着并继续写作,我就会在他的书中,在某个神秘的时空之弦上和他重逢。不仅在遥远的国度操着我们陌生语言的博尔赫斯有这种信念,就是我们在竹简上刻字、在绢帛上书写的祖先也对此坚信不疑。不必乞灵于那个文雅却失明的阿根廷老人,李聃、庄周、屈原、吴承恩、蒲松龄……很多曾活在精神世界里的先辈都会给我们这样的指引。无论沿着老子青牛的深深足印,还是循着庄子蝴蝶的优美弧线,我们都会抵达那个神秘的时空之弦上,在那里见到我们死去的亲人和朋友。

但是现在我们已经永远失去了这种幸运,因为据说我们已经洞悉了宇宙和我们自己灵魂的全部秘密,科学和理性主义告诉我们:世界不过是物质的堆积。月亮上既无玉兔也无美艳如花的孤寂美人,它只有冰冷荒瘠的环形山和零下一百四十度的漫漫长夜。地球将在若干亿年后毁灭。每个人不过是细胞和水的合成物。几个先知通过科学推理论证了人类抵达天堂之路。这条路确定无误而又不可更变,无论你愿不愿意,人类必得沿着这条路走进他们设定的天堂。在这样的世界里,一切皆可量化为阿拉伯数字,清晰可见而又索然无味。幻想显得多余和可笑,博尔赫斯更像一个梦游的怪人。

十九世纪以来兴起的科学和理性主义的确改变了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世界已经失去了它的神秘性。人类的足迹已经抵达地球的任何一个角落,对外空间的探索正方兴未艾。仰望星空,已经没有任何幻想。幽邃的森林里不会有什么精灵和仙子,云朵只是云朵,雷电只是雷电,超自然的力量并不存在。坟墓里埋的只是朽烂的枯骨,火光闪烁游走,但那不是鬼魂,它只是磷火。夜路行走,不必提防鬼怪和狐魅,需要提防的只是人类自身——歹徒和强盗。这一切是对的吗?当然是对的。我们不能永远留在中世纪的蒙昧里,否则我们就只能在女巫统治的暗夜里生存。但事情的另一面是,我们失去了对自然的敬畏,我们认为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无论是宇宙还是心灵,都被我们简化成了A、B、C,一切都被符号化,一切都可用数目字管理,世界变得简单而又苍白。什么是宇宙?恒星和行星。什么是人类?由猿猴变成的智能生物。什么是爱情的本质?性。什么是大脑?头盖骨下有褶皱的人体组织……一切都如此的简单明了,毋庸置疑。人类从来没有变得如此狂妄而暗昧,这是君临万象的狂妄,通晓一切的暗昧。我们不仅通晓自然和宇宙,还通晓我们自身,通晓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我们发现了规律:无论是宇宙的运行和人类的归宿我们都了然于胸。真的如此吗?我们对万有的定义常常是无用的废话,我们对万物的起源往往凭愚妄的揣测;我们可以把火箭送上太空,但永远不会知道宇宙的边界(它有边界吗?);我们可以在显微镜下观察细菌的蠕动,但无法知道蝴蝶何以有那么斑斓多彩千差万别的双翼。“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对自然后面的秘密,我们究竟知道多少?森林里有无穷无尽的蚂蚁,切叶蚁的蚁后每天可产三万只卵,如果任其增殖,则世界将是蚂蚁的天下。可是,出现了外形奇怪的食蚁兽,它控制了蚂蚁的增殖。生物科学告诉我们,这是大自然的食物链。这门知识可以知晓蚂蚁和食蚁兽的习性及其特点,但永远解释不了蚂蚁和食蚁兽的原初来历。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创造了蚂蚁和它的天敌食蚁兽?一切所谓进化的理论都是妄自揣测,似是而非。既然所有生物都来于原初的蛋白质,那么,请告诉我们蝴蝶翅膀上的斑点和天堂鸟身上的羽毛、鳄鱼的牙齿和食蚁兽舌头的秘密吧!人类不承认自己在自然面前的无知,提出人定胜天的口号,可是地球任何一次轻微的颤抖都使人类面临灭顶之灾,突如其来的死亡之后是哀号和恐惧,却不曾使我们变得谦逊和敬畏。我们自称发现了人类通往天堂之路,并断然指出这条路上必经的驿站;更有人自诩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已经站在了真理的巅峰之上俯临众生。宗教的火刑柱和现代的刑罚试图堵住所有质疑之口,蒙住所有惶惑的眼睛,封闭所有思考的大脑,可在这些荒唐的闹剧,血腥的屠戮之后,我们只看到了权力的黑暗和凶残,暴君的愚妄和可笑。现代心理学开展了对人类精神的探索,但心理分析师顶多只能充当精神抚慰的牧师,这门学问永远成不了严谨的科学。佛洛伊德对梦的解析或许有它合理的因素,但相对于人类无数荒诞离奇的梦境来说,未免过于简化。他的学生荣格对于他的性压抑理论和过分强调的俄底浦斯情结就持有相反的意见。无数的个体活动在不同的时空里,经历遭遇千差万别,瞬变而幽渺的意识和潜意识能够用一种原因解释吗?尼采宣称上帝死了,上帝死了之后,复活的是狄俄尼索斯狂放不羁的酒神精神。“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上帝因何而笑?他笑的难道不是人类自以为是的愚妄吗?理性主义开辟了人类认识真理之路,但这条路旷远无垠,永无尽头,横亘在路中间的教皇、帝王、强盗、先知、救世主,身裹金色华衮,手持权力之矛,脑门上贴着真理二字,尽管矛尖上依然滴着人血,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也终将化为土灰,成为历史的过客和小丑。

博尔赫斯是一个文学家,他不是思想家,没有建立成体系的哲学理论。他服膺尼采尤其是叔本华的哲学思想。他说,如果让他选择一位哲学家的话,他就会选择叔本华,如果宇宙之谜能用语言来表达,这样的语言一定在叔本华的著作之中。他从叔本华那里受到的启示是:所谓自然不过是意志的伪装,而要逃避疯狂,就有必要使意志升华,并将它转化成表象。艺术是达到意义的唯一方式,与科学一样,它在逐渐崩溃的社会秩序下创造出一个有意义的宇宙。所以,使艺术具有道德宗旨和意识形态的教化作用和艺术的本质不相干,艺术本身就是目的。博尔赫斯的文学世界建立在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等玄学思想之上,现实是短暂、变化,不可靠的,人类生活在迷宫之中,在镜子中不断复制世界的表象,命运无常,世事难料,一个人在梦境中遨游,他本人也是别人的梦,“我们是我们自己的记忆//我们是形式多变、虚幻的博物馆//是一堆破碎的镜子。”(《剑桥》)无论我们如何抵拒这种观念,相比于人类对世界全知全能的狂妄,神秘主义和不可知论似乎更能体现人在自然和宇宙面前的谦卑。面对浩淼无垠的宇宙、时空和死亡、我们自身的灵与肉,还有很多未知的东西。没有人从死亡的神秘国度归来,我们并没有穷尽真理。“我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第二次循环中回来,就像循环小数那样重新反复;可我知道一个毕达哥拉斯的黑暗轮回,一夜一夜地把我留在世界的一个什么地方。”(《循环的夜》)上帝关上了死亡之门,会不会有另一扇门为你打开? 因为生命短暂,我们对时间和空间的理解是有限的。在宇宙中,会有另一个星球负载我们的灵魂吗?我们无法企及无法抵达,可是那里说不定有我们死去的的亲人和朋友。多么荒谬的想法!可是,有谁能证明,自以为无所不知的人类对世界的肤浅解释不是荒谬的?人不能用自己制定的法则评判自身,人类对宇宙法则的诠释说不定就是夏虫语冰的蠡测,上帝在笑,我们却没有听到他的笑声。

幻想是无罪的,这是艺术赋予我们的权利。博尔赫斯没有放弃这种神圣的权利,他创造了我们略感陌生的文学世界。迷宫成了博尔赫斯最具个人特色的象征,代表着生活的荒唐与人类不解的窘境,这是一种神话和幻想的空间,是梦魇的温床。他的小说《死亡与罗盘》,《不朽者》、《阿莱夫》、《圆形废墟》等等,都创造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迷宫意象。这些“不朽者之城”是一个梦魇的世界,它只能是人类在睡梦和恐惧中建成的,而死亡和忘却则是迷宫的唯一出路。

太阳的热力把我逼进一个岩洞;洞后是一个凹坑,坑内有一段阶梯,通向黑暗的深渊。我往下走去;穿过几条错杂肮脏的通道,我来到了一个极为宽敞的圆形房间,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地下室里有九扇门,其中八扇通往一个迷宫,最后还是回到了地下室;第九扇(虽也通向迷宫)却连接着与第一间完全相同的圆形房间。我不知道共有多少这样的房间;在不幸与焦急中,房间的数量似乎成倍地增加。四周寂静无声,充满敌意;深深的岩石网络中绝无半点声响,我只感到一阵阴风吹过,但找不到风源;浑浊的小溪无声无息地隐入岩缝之间。惊恐之余,我开始习惯于这个令人疑惑不解的世界;我发现这简直难以置信:这里竟会只有九扇门的地下室,而且这些地下室又不断扩展连接更多的地下室;我不知道我已在地下室走了多长时间;我知道我曾以同样的怀旧心情在建筑的迷津里混淆了野蛮人的万恶村落和我的故乡。(《死亡与罗盘》)

这个诡谲沉寂的所在带给读者无声的恐惧,它是博尔赫斯潜意识里魔念的投影。迷宫是什么?它有多少隐喻?那是文学评论家的事情,博尔赫斯或许只想把读者带进这样一个神秘之境。有人认为九扇门暗指九月怀胎,迷宫暗喻母亲的子宫。([美国]埃米尔·罗德里格斯·莫内加尔著《博尔赫斯传》)“我抬起困惑的双眼,在令人眩晕的极高处,我看到一圈天空,蓝得似乎发紫了。”而这则是婴儿来到世间的出口。而我愿意把九扇门理解成九种人生抉择,每一扇门无一例外通向迷宫,人无所不在迷宫之中。那一圈蓝得发紫的天空通向出离人世的死亡。这个名为“悲伤的罗伊”的别墅已经发生了四起谋杀案,而小说主人公正是最后一个谋杀对象。告别这个世界的方式除了死亡和遗忘还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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