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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第589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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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不同意幻想文学是对现实的逃避这一普遍观点,他认为幻想文学有助于我们更深刻、更复杂地理解现实,这种文学是用隐喻来表达现实。他笔下的巴比伦的彩票和巴比伦图书馆是迷宫般命运的隐喻,这种命运支配着人类,规定了人类谜一般的生存方式。真实世界渗透在博尔赫斯的幻想小说里,分不清哪是现实,哪是幻想。这使博尔赫斯构筑的文学世界也成了一座迷宫。一位文学评论家列举了常见的幻想小说的文本形式:鬼怪、时间旅行、地狱、梦幻、变形以及不朽等。当人类还处在野蛮和蒙昧状态时,出于对自然的恐惧,篝火旁的故事大多是幻想的,充满着对超自然力量的想象。所以,博尔赫斯在一次演讲中指出,幻想文学比现实主义文学的历史更加悠久。他指出幻想文学的四种手法,即作品中的作品(一部作品包孕或衍生出另一部作品,如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中的戏中戏);现实与梦幻的混淆;时间旅行以及双重人格。比照博尔赫斯的小说文本,我们可以在这些光怪陆离的情节中发现他如何拐过玫瑰色的街角,走过交叉小径的花园,进入他的迷宫深处……

今天我们读博尔赫斯究竟有何意义呢?难道我们仅仅在他的作品中读出一种哲学观念吗?或者用一句话概括他的主题:人生是迷宫?如果这样,文学或哲学上的博尔赫斯将毫无意义。文学创作者对茫茫宇宙、大千世界以及人类的心灵应该有无穷的幻想,一切灵异之思皆可在神界、魔界、人界自由翱翔。中国文学的幻想传统有它的源流,可是什么时候它枯窘了呢?那是在将儒家学说定为一尊之后。儒家学说讲人事伦理、讲礼仪秩序,讲温良敦厚,讲文以载道,讲思无邪……因为“子不语怪力乱神”,所以“后世拘墟之士,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目所不见,率以仲尼不语为辞。”(《聊斋》紫霞道人序)“拘墟之士”只谈人事,不懂文学,所以,一部说狐谈鬼的《聊斋志异》,却被人说成是蒲松龄反抗满清王朝的“载道”之书。不错,蒲松龄的确有“孤愤”之语,其言曰:“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宅瑟瑟,案冷凝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栏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这里表达的不过是古往今来所有写作者寂寞孤独的心境。作家隐微的心思寄托在作品中的人物身上,他爱他的人物,无论是狐是鬼,幽明难分,灵犀相通,青林黑塞间才有他的知音。他笔下的情境离奇幽渺,人物悲喜爱欲,都有他心灵的投射,创作的快感。这段话写得如此美妙,他是把写作中的幻想和现实交织融合在一起了,说是现实处境,莫若说亦真亦幻的心境,有快乐、有感叹,月下徊惶,自怜自爱,蒲氏言悲说愤,岂真悲真愤乎!硬要把一部志异之作说成是载道之书,是有意遮蔽它的文学光芒,因为在“拘墟之士”的眼里,没有了“道”,只给人以心灵感受的文学是没有价值的。在我早年的读书经历中,没有蒲松龄笔下荒野废屋中,月明之夜,一个白发如帚的矮小老太婆,绕院疾走,口中吹气,噗噗有声,人触气皆死,更令人恐怖的了;没有那些美丽温柔的狐鬼幻化的美女更令我心驰神往的了;没有《封神演义》中那个土遁后能在地底行走的土行孙更令我感到奇妙的了……《聊斋志异》尚有它的文学地位,而《封神演义》这部小说虽因它奇崛诡异的想象令读者喜爱,却被排摈在正统文学之外,盖因所谓“怪力乱神”是我们所轻视的。即如《山海经》这部被称为“伟瑰奇之最者”的古代典籍,司马迁叹为“至《禹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司马迁是史家。写历史不言“怪物”是对的,但中国的神话传统应该为文学开辟更广阔的幻想空间,而千百年来,我们这种文化传统一直被儒家议者所轻,许多瑰丽灵异的想象未及长成就已死在“道”上。博尔赫斯称赞过《红楼梦》、《聊斋志异》等中国古典小说,但他的文学世界和我们的文化传统没有血缘关系。他的文本给我们一种有益的启示,文学是没有边界的。它不是为什么服务的工具,也不完全承载劝善惩恶的使命,作家可以凭借语言和想象创造自足的精神世界,就像博尔赫斯笔下一代代才智之士为一个本不存在的星球编撰一部百科全书一样。若干年之后,一个人收到了来自那个星球的邮包,打开之后,是从未见过的古老银器。这种奇异的想象令我们震惊,它是幻想,也是现实,是我们仅凭知觉难以抵达的现实,这就是文学。

构造如此文学世界的博尔赫斯必然具有超凡的想象力,这当然来自他心灵的自由。他的祖母是英国人,受祖母和父亲的影响,自小用英文阅读了大量的英国文学,他的母亲和外祖父是操西班牙语的地道的阿根廷人,他最后选择了用西班牙语作为自己的文学语言。在旅居欧洲期间,他在日内瓦上中学时,学习了法语、德语和拉丁语。这样一位谙熟多种欧洲语言的人,又以阅读作为他日常生活的重要内容,受欧洲文化浸淫之深断非常人所能及。博尔赫斯在谈到阿根廷文学传统时,批驳了加西亚·马尔克斯“拉丁美洲孤独”的观点,他说,按照这种看法,我们仿佛处于混沌初开的时期。事实上,欧洲发生的一切,无论是战争的风云变幻,还是各种政治和文学思潮,都在拉美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博尔赫斯指出,所谓“拉丁美洲孤独”的观点所以被很多人接受,是“因为宣告我们的孤独、失落和原始状态,和存在主义一样有其悲怆的魅力。……是因为一旦接受之后,自己就觉得孤独、落寞,能博得别人关心。”他强调欧洲对拉丁美洲的深远影响,断言:“整个西方文化就是我们的传统。”现代派文学大师博尔赫斯是西方文化土壤上长成的大树,古希腊源远流长的民主政治传统,现代启蒙运动昭示的人的自主精神,西方社会思想和文学运动勃发的天马行空般的幻想和热情几乎是他与生俱来的精神养料。在西方,从恺撒、亚历山大到拿破仑,帝王可以征服土地和城池,但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思想定为一尊;现代启蒙运动以后,中世纪的宗教迫害已经成为罪恶被人们声讨和唾弃;政治立场和思想信仰的不同不会成为给人定罪的标准(也有极少数的例外,如德国纳粹时期和臭名昭著的美国麦卡锡主义时期,但都很短暂,虽然一时猖獗,但并没有割裂西方自由主义传统)。可以想见,如果没有这种传统,博尔赫斯不可能有如此汪洋恣肆的幻想和标新立异的文学成果。在政治观念(不是立场和主张)上,博尔赫斯秉持无政府主义,认为政府对人的自由干预的越少越好,尤其不能容忍对人的思想和精神的干预,正因如此,他成为专制主义和独裁者不共戴天的敌人。作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和自由思想家,他早年曾为俄国革命写过一本很短的诗集《红色赞美诗》,包含了大约二十首自由体的诗歌,其中三首的题目是《布尔什维克史诗》、《战壕》和《俄国》,后来,他断然把这些手稿毁掉了,并想从记忆中将之完全抹去。因为他并不了解俄国革命,这只是对人类自由与和平的某种想象,和冷酷血腥的现实并不相干,他不想也不可能做一个红色的歌手。与加西亚·马尔克斯不同,他对古巴革命和卡斯特罗持完全相反的态度。前者是卡斯特罗的朋友,而他从一开始就公开地批评卡斯特罗,不喜欢他的极权主义的统治方式。1946年2月,阿根廷的法西斯主义者和民族主义分子庇隆上台,民主政治受到了威胁,已经具有国际声誉的作家博尔赫斯立即发表声明,声讨庇隆的独裁统治,指出“阿根廷的政治形势极为严重,严重到了大批阿根廷人成了纳粹分子尚不自知的程度。”明确地表示了对独裁者的反对立场,他告诫说:“这是一桩可怕的事情,很像法西斯主义和纳粹主义在欧洲抬头时的情形。然而我必须加上一句,阿根廷知识分子反对它,同它进行斗争。……对于阿根廷政府能否较快地回到民主秩序上去,我抱悲观的态度。”这种对当权者公然的反对和抨击,理所当然地遭到了独裁者的迫害。半年后,市政厅正式告知博尔赫斯,决定将他调离他的工作单位米格尔·卡内图书馆,而升任他为科尔多瓦街国营市场的家禽及家兔稽查员。“鸡兔稽查员”隐含着一个双关语,同英语里一样,西班牙语里的鸡和兔都是怯懦的同义词。这种调动意在对博尔赫斯给以人格上的羞辱。尽管在我们看来,这种迫害是如此的温和,但博尔赫斯不能容忍,他辞去了图书馆的职位,并立即发表声明,对独裁者进行了更严厉地抨击——

让我归纳一下:独裁导致压迫,独裁导致卑躬屈膝,独裁导致残酷;最可恶的是独裁导致愚蠢。刻着标语的徽章、领袖的头像、指定呼喊的“万岁”与“打倒”声、用人名装饰的墙壁、统一的仪式,只不过是纪律代替了清醒……同这种可悲的千篇一律作斗争是作家诸多职责之一。

这是1946年的阿根廷,博尔赫斯不会料到,二十年后,在一个东方古国,在那个产生《红楼梦》和《聊斋志异》的国度,这一切会以怎样狂暴而血腥的形式上演。博尔赫斯,你不过由图书馆的一名第三助理员调任为市场的鸡兔稽查员,这种迫害完全像一个含有恶意的玩笑,真该对你遭受的迫害表示庆幸,给那温和的独裁者献上卑微的敬意!

博尔赫斯不是单枪匹马和独裁者作战,他的身后站着阿根廷广大的知识分子。不同信仰的知识分子声援博尔赫斯,他们为他的小说集在市奖评比中受到的不公正的对待表示抗议,以《南方》杂志的名义举行了“博尔赫斯的补偿”的活动。在集会上宣读了博尔赫斯以上的声明,阿根廷作家协会主席发表了讲话,他称颂博尔赫斯勇敢地坚持自己的信念,拒不向独裁统治低头的反抗精神,他说,在这样“壮丽而可怕的日子里”,每一个阿根廷的知识分子都应当表现出这种精神。博尔赫斯的声明和作家协会主席的讲话同时登在《南方》杂志上。博尔赫斯,这个优雅而不关心政治的作家,陡然变成了阿根廷此后10年里反对极权主义的象征。西方的文化传统不仅给了他随意驰骋的文学想象,也给了他对极权主义本能的憎恶——

子弹在最后一个下午抽打着天空。

当白昼与这场混战迤俪着走向结束时,

一阵风刮来,扬起漫天的灰烬

……

我,弗朗西斯科·纳西索·拉普利达,

研读过教会法和民法,

宣告过这片野蛮土地的独立,

战败之时,脸上沾满了鲜血和汗渍,

既无希望,也无恐惧,迷失了方向,

正穿越边陲,奋力挺进南方。

——《猜想之诗》

这是博尔赫斯献给一位战死的祖先的诗。此诗发表之时,军队介入国家政治,独裁者庇隆即将上台,阿根廷将陷入混乱和野蛮,对于不过问政治,宣称“文学就是文学——一部文学作品就是一种技巧,一个言语的作品,也就是说,只是作品。”的作家来说,这种以笔对枪的决绝姿态的确令人钦佩。

博尔赫斯腼腆而文雅,他一生以文学为业,用手中的笔缅怀他祖先的战绩武功;他盘桓在图书馆幽暗的过道中,如同盘桓在人生的迷宫里;他因遗传晚年失明,奇思异想在黑暗和孤寂中粲然绽放,熠熠生辉;他本不是一个战士,可是在极权主义面前,为了自由却奋然而起,像他那些消失在历史烟尘中的祖先,留给世人一个反抗强权,永不屈服的背影。他的文学意象诡异而神秘,无论我如何阅读他的作品,我仍然要说,博尔赫斯是令我感到陌生的作家。但是,我仍然把他的一句诗题写在我的长篇小说《一片蔚蓝》(作家出版社2005年版)的扉页上:“还是这里,秘密的飞鸟//在历史的轰鸣之上//歌唱一个傍晚和它的记忆”。我从这句诗中读出了某种神秘感。按照博尔赫斯在随笔《济慈的夜莺》中的理解,每一只夜莺都是一切夜莺,那位英国诗人所见到的为他歌唱的鸟正是为国王、小丑和所有人歌唱过的鸟。它在黄昏中歌唱、它在暗夜里歌唱,它在晨曦中歌唱……

既然如此,我们都会听到它神秘的歌声…… “对于她的生存你怎么看,小灰?”

“也许我不该把这称呼告诉你。”灰狗说,“我很不习惯,从我二十来岁的时候你就不会用小名叫我了。”

“有道理,但我觉得它很亲切,你觉得如何呢,小灰?”

“纯属胡说八道。”

萨塞尔只能耸耸肩。“我记得狗子告诉我,瑟比斯学派对泽斯卡这种生物的大规模投放,其实正是从米拉瓦出征卡恩的年代开始,后来它们几乎是肆虐了整个勒斯尔南境。我最担忧的,也是她会因此受害。”

“她的生命形态决定了她存在的方式,没有善恶也无关道德,这点和各有观念的你我差异很大。说实话,最初观察这家伙的时候,我还想起了儿时的自己,但我和她毕竟还是不一样的。许多年以来,你把我培养成如今的性格,即使我找回了古老的本能,我也还是在你陪伴下长大的那条小母狼。至于她......我以为泽斯卡是不会被塑造的,模仿毕竟只是模仿,倘若没有你当她的镣铐,她的所作和她的同胞不会有任何不同,或者,她和她的其它同胞们本来就没有任何不同。”

“我时常期望她能有所领悟。”萨塞尔说。

“荒谬的期望。”灰狗说,“过去我也对你有所期望,想要你继续给我讲那片大海的故事。结果到了最后,你还是没能挡住米拉瓦的脚步,也没告诉我大海后来究竟变得怎样了。说来奇怪,过去你是邪恶的,他是正义的,如今事情却颠倒了过来。”

“听起来你的善恶观多少受了我的影响,如果是降临之年那个古老的怪物,我相信它一定不会说这话。”

“也许吧。”她说,稍稍前倾身子,萨塞尔见状把酒杯搭在她唇上,把刚斟好的酒喂到她口中。“为什么这么自然?”她舔舔嘴角问道,“最近总是我还没说话你就猜出了我想怎样,说实在的,这很让人受伤。”

“如果你想维持神秘莫测的形象,你可以把话说得直白点,下次我会摆出一脸懵懂的表情来回应你。假如这样能安慰到你的话。”

“听一个小不点说这种讽刺的话语让人出奇地不快。”

“听起来你有些对抗情绪。”

“的确如此。”她点头说。

“所以你从哪儿来的对抗情绪?”萨塞尔问她。

“和预期不符的现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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